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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論語心得

  發表時間:2015年04月02日  點擊數:3451 次

  序言:《論語》所記載的,是孔夫子從生活中演繹出來的爲人處世的經驗,和他對弟子的教導。宋代開國宰相趙普曾經標榜說,自己是用半部論語治天下,可見古人對論語的推崇之極。其實論語中許多經典的詞句,是我們許多人都耳熟能詳的,但是我們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嗎?這部曾被古人譽爲治國之本的論語,對我們現代人來說,還具有什麽實際意義嗎?北京師範大學于丹教授認爲,這部曾經統治中國社會思想兩千多年的儒家經典仍然能爲我們現代人構建和諧社會,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提供一份溫馨的勸導。

  大家別以爲說,孔夫子的《論語》現在我們必須得仰望它,我們覺得它是高深的,它是一種高不可及的。這裏面有多少奧秘嗎?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真理永遠都是樸素的,就好像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一樣,就好像是春天要播種、秋天要收獲一樣,論語告訴大家的東西,永遠都是最簡單的。論語真正的道理,就是告訴大家怎樣才能過上我們心靈所需要的那種快樂的生活。其實說白了,我認爲論語再我們今天的觀點去看過去,它是一本非常樸素的,能夠相關于以人倫爲起點,教給每一個人在現代生活中,獲得心靈快樂,能夠熟悉現代這種日常秩序找到個人坐標,就是這麽一本語錄。其實論語很簡單,兩千五百年以前,論語是孔子在教學生的時候片片斷斷,留下來的課堂筆記,他的學生把這些給編撰起來,後來就成了論語。所以在《漢書·藝文志》上有這麽一段界定: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就是弟子們在提問,他回答的時候“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大家有問有答、有來有往。就是這種提問和回答之間,只言片語,就是這樣流傳下來的。“到後來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大家把這些言論集結在一起,就成了一本論語。所以今天看到的論語,我們會覺得沒有什麽太深的邏輯性,在論語裏面也很少有長篇大論的故事、一個嚴謹的闡述,論語都是很簡短很簡短的一些言辭。

  學生:老師您再多說幾句行不行。您總是那麽三言兩語的,我們怎麽作課堂筆記呀?

  孔子:我本來就什麽都不想說。

  學生:老師,您要是什麽都不說,我們記什麽呀?

  那麽他老師怎麽回答他呢?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其實這就是一種教育。他老師跟他說:“你看,蒼天在上,噩古已然,它說話嗎?它不說話,不是照樣春夏秋冬四季照樣風調雨順嗎?大地上不是萬物生長嗎?你去看天說話。”所以其實論語的態度是什麽呢?就是以一種樸素的、溫暖的,言傳身教的生活態度,去影響他的弟子,大家都知道,孔夫子這一生號稱弟子三千,其中成就七十二賢人。這些人每個人都是一粒種子,他們是把那種生活的智慧廣爲傳播,但是不依賴那些連篇累牍、宏觀的那種大的言論。我們說論語他終極的傳遞,是傳遞了一種態度。其實在論語中,我們會發現,孔夫子他教育學生的時候,講世間道理的時候,從來沒有過聲色俱厲,他一定是和緩的、因循誘導的,跟人商榷的這種口氣,其實這樣一個態度不是代表他個人,而是反映了中國人的一種哲學觀。爲什麽我們說孔夫子是聖人,聖人的意義就是在這片土地上,他是那些最有行動能力的、有人格魅力的這樣一些人。這樣的人一定是從我們的生活裏面自然生長脫胎出來的,而不是從空而降的,所以說起整個這種天地開辟造世的故事。我們可以想一想,最早的時候,中國最早的創世紀怎麽來的呢,是由盤古開天辟地來得,但是這個開辟,不像西方神話講的那種突變,比如說拿一把大斧子,啪,辟開,然後金光四射,出現一個什麽樣的天地萬物,這不是中國人的敘事情感。中國人習慣的敘事象《三五曆紀》裏面描述的那樣,是一個從容和緩而值得憧憬的漫長的過程。

  它說: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辟,陽清爲天,陰濁爲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于天,聖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

  它說天地混沌如雞子,很大在那裏安安靜靜,盤古生其中,一共呆了多久呢,萬八千歲,天地開辟,一萬八千年過去了,天地開了,但是它不是一個固體啪的裂開,而是兩股氣分開了。陽清爲天,陰濁爲地,就是陽氣上升變成了我們蔚藍的天空;濁氣下降變成了我們腳下的土地。盤古在其中。是不是開天辟地就完了呢,其實,這種成長剛剛開始。中國人是講究變化的,所以叫做一日九變,每天都在微妙的變化著,象一個新生的嬰兒一樣,這種變化最終達到了一個境界,這六個字其實是中國人的人格理想,叫做“神于天,聖于地”。一個好的人格應該是有一種理想主義的天空,讓你可以有飛翔的翅膀,不妥協于世界上很多的規則與障礙;但另一方面,要有腳踏實地的能力,要能夠在這個大地上去進行他行爲的拓展。只有理想而沒有土地的人那是夢想主義者而不是理想主義者;如果只有土地而沒有天空的人,那是務實主義者而不是現實主義者。其實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就是我們的天和地。

  孔夫子這個聖人就像盤古一樣。

  所以這個故事接著講,說後來天地還在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呢,日長一丈,他跟著天地一塊長,所以長到最後的時候,如此萬八千,又長了一萬八千年,最後是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這就是爲什麽中國人認爲叫天地人是三才,人的意義跟天和地是一樣的。大家也熟悉西方神話,你會發現他們往往是強調一種激情、感性、神秘這樣的一些印象;而中國呢是強調了一種莊嚴理性和一種溫柔敦厚之美,這就是孔夫子這個聖人的姿態。

  應該說孔夫子在後世流傳的這個形象是學生們用自己的愛戴給他加上的東西,但是更多的是他一種傳導出來的內心有一種飽和的力量,這就是後來孟子夫子所說我善養我浩然之氣,就是天地之氣凝聚在一個人心中的時候,他才能夠如此的強大。

  話外音:《論語》的精髓就在于把天之大、地之厚的精華融入于人的內心,天地人就會成爲一個完美的整體,人的力量就變的無比強大,即使在當今社會中我們中國人也常常會說,天時、地利、人和是國家興旺,事業成功的基礎。這是不是論語的精華對我們現代人的啓發呢....

  也就是說作爲一個中國人,什麽叫天人合一,我們永遠也不要忘記了天地給我們的力量,就是一個人在自然中的和諧。現在我們正在倡導創建和諧社會,真正的和諧是什麽,決不僅僅是一個小區鄰裏之間的和諧,它一定有你跟生物之間,跟動物之間你有一種敬畏,有一種順應,有一種默契,有大地上萬物和諧而快樂的共同成長這樣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我們如果學會了提取鍛造,我們就能夠獲得孔夫子那樣的心胸,所以孔夫子在論語裏面流露出來的更多的東西是顔色上非常和緩,交給你日常的道理,但是他的內心非常的莊嚴,他的內心裏面有一種強大的力量,是什麽力量呢,那就是信念的力量。

  孔夫子是一個特別講究信念的人,曾經,他的學生子貢問:老是,我們跟您學了這麽多,就是爲了以後能夠當大官,您說具備什麽樣的條件,才能治理國家呢?

  孔子說:只要三條就足矣。第一,強大的軍隊;第二,足夠的糧食;第三,人民對國家的信仰

  這叫“子貢問政”,從政需要什麽,一個國家想要安定,政治平穩需要哪幾條呢,大家一般想還不得洋洋萬言啊,老師說的很簡單“足兵足食民信之矣”(論語嚴淵篇)。說我告訴你就三條,第一叫國家機器,必須有強大的兵力做保障,第二足夠的糧食,豐衣足食,第三條就是老百姓要對國家有信仰。他說有三條就夠了,挺簡單吧。這學生矯情,說三條不行,太多了,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如果我非得去一條您說去什麽,老是也不急,說去兵,那咱就不要兵力了,人總得吃飯,但還得有信仰。子貢還不幹,非得要再問,說: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這兩條您再給我去一個,老師非常認真的告訴他,曰,去食。我們甯可不要糧食了,然後老是說了一句結論,叫做“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他說沒有糧食,無非就是一死,自古而今誰不死啊,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個國家沒有信仰以後的崩潰和渙散。其實,什麽是政治?政治並不一定讓大家都過上一種物質文明上的發達生活,他僅僅是一個標志,真正來自于內心的那種安定和對于一種政權的認可,這些都是來源于信仰。這就是孔夫子的一種理念,他認爲信仰的力量足矣把一個國家凝聚起來。

  前幾天呢,我在讀者文摘上看到一個說法,說評估二十一世紀我們各個國家生活好與不好,已經不簡簡單單是過去的一個標准,大家都知道是GDP。GDP我們國家增長一直都很快,年年都在提升,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概念叫GNH,是什麽呢,就是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國民幸福指數。評估一個國家是不是真正的富強,不單純看國民生産總值的增長,而看每一個老百姓他內心的安甯與幸福感,他在這個社會中覺得安全嗎,他快樂嗎,他對他的生活真正認同嗎,他滿意嗎。而這個指數在中國很有意思,我們曾經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的時候參加過一次國際的調查,當時顯示我們國家的幸福指數是不太高的,大概是百分之六十四點多,到了91年的時候再參加調查發現隨著整個物質文明的提升,當時也是進行了很多改革,這個幸福指數提高了,當時到了百分之七十三左右;但是等到了96年再參加調查的時候發現這個指數下跌到68%了,這是一個很令人困惑的事情。也就是說,當一個社會物質文明極大繁盛的時候,我們現代人有可能會遭遇更爲複雜的心靈困惑。

  大家肯定會有同感,今天我們的困惑是選擇太多了。我們可以選擇這個,可以選擇那個,所以大家困頓。其實大家誰都不願過苦日子,但是在相對的,比如說不太滿意的情況下,我們能夠享受到今天的快樂嗎,我們每一個人追問內心,我們會有一種安頓嗎?這一點讓我們回到《論語》看一看兩千五百多年以前那個時候的物質生活多麽貧困呀,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年代啊,但是孔夫子評價過他的一個學生,就是他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學生,大家都知道,他最喜歡的弟子是顔回。

  他說:賢者回也,一箪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篇)

  這話什麽意思呢,一箪食,家裏頭糧食很少,不能是滿倉滿鬥的,可能剛剛夠煮飯就那麽一小笸籮;一瓢飲,一個水瓢裏頭的水,夠喝的水就完了;住在什麽地方呢,住在陋巷,非常破爛的小地方;這一切,可能很多人說,那我們沒辦法選擇,生活就是這樣。難的不是說他生活在這種境遇中捱過來,難的是他的生活態度,叫做回也不改其樂,而別人怎麽樣呢,孔夫子說,人不堪其憂,所有人都會被此困擾,在抱怨的時候,而顔回從來不改變他那種樂觀的態度,所以他說賢者回也,又感歎一聲這才是真正的賢德。就是在什麽樣的物質環境下都不改變心境的那種坦然和安甯。其實我們想一想,在今天聽到這樣的言論來講對我們的心裏是挺溫暖的,因爲我們受的困頓太多了。我們的物質生活顯然在提高,但是人會越來越不滿,因爲你總會看到周圍還有乍富的階層,總會有一些人讓你感到心裏的不平衡,這是因爲什麽呢?這是因爲我們的眼睛看外界太多,看心靈太少。

  其實一個人的視力是有兩種功能的,一個是向外去無限寬廣地拓展世界,另外是向內無限深刻的去發現內心。孔夫子能夠交給我們快樂的秘訣就是去找到你內心的安甯。所以在今天,恒心與定力對人來講是什麽呢,它是讓我們在這麽一個蒼茫大千世界裏面能夠做成一點點事情,最後心裏的那麽一個依據和底線。有些奇迹其實就是在堅持中完成,有些奇迹永遠不是那些最機靈和最聰明的人能做完的。

  我曾經在網上看到一個小故事:有一大群小青蛙,有一天在外面玩著玩著,看到一個高聳入雲的鐵塔。小青蛙們就在一起忽發奇想,說我們能不能爬到塔尖上?然後大家都很受這個理想感召,說爬呀爬呀,呼朋喚友就開始爬了。爬著爬著呢,被太陽曬得氣喘籲籲,就開始有人懷疑,有人質疑說我們傻不傻,咱們幹嗎去啊,爲什麽要爬啊,這誰說的啊。說著說著,有一個停下來就有三個停下來,就有五個停下來,逐漸逐漸,大家不僅停下來了而且都在嘲笑自己的想法,說真是挺傻的,幹嗎呀,這個時候大家發現很奇怪呀,有一只最小的青蛙它還在爬,它的速度也不快,就一點一點的往上爬,後來大家瞠目結舌,大家都不說話了就看著它。終于看著它以緩慢的速度最終自己到達了塔尖。等到它下來以後呢,大家都敬佩的不得了,就上去問它說,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力量,爲什麽你自己上去了,然後大家恍然大悟,這個答案大家聽了也許是出乎意外的:這只小青蛙是個聾子。它當時只看到了所有人都開始行動,但當大家議論的時候它沒聽見,所以它以爲大家都在爬,它就一個人在那兒晃晃悠悠在那爬,最後就成了一個奇迹,它爬上去了。

  現在家長都在說希望孩子聰明,什麽叫聰明呢?就是耳聰而目明,耳朵靈眼睛好。但實際上,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做一個有信念而不太聰明的人也許是一種選擇。我們現在就是因爲太聰明了,所以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們爲什麽會聽信他人的鼓噪呢,爲什麽爬著爬著對自己懷疑了呢?因爲我們心裏頭沒有一個信念,沒有認爲說什麽樣的事情我一定能做成,所以你會受到他人蠱惑,這對于儒家來講是一個大忌。

  話外音:人人都希望過上快樂幸福的生活,于丹教授認爲,幸福快樂只是一種感覺,與貧富無關與內心相連。子《論語》中孔夫子以他天地人合一的寬廣胸懷告訴他的學生們應該如何去尋找生活中的快樂,而孔子的這種儒家思想傳承下來對曆史上許多著名的文人詩人都産生了巨大的影響。

  那麽這樣一種儒家思想一脈相承傳承下來,後來我們曆史上出現了很多這樣的人物,到了東晉的時候中國出現了田園詩派,出現了一個大詩人,就是大家都屬性的陶淵明。這個人的價值和意義是什麽呢,陶淵明的價值不在于詩中購置了一個虛擬的田園,更重要的是他讓每一個人心裏都能開出來了一片樂土,就是他日子過得很樂呵。他經常說,我歸園田居,他本來也做過小官,當了八十三天彭澤令,後來覺得說不行,有一件小事讓他覺得不快樂,他在那幹著幹著,有一天說上面來檢查工作了,說督郵要到此,告訴他說你穿正裝出場,叫做“應束帶見之”,你把必須要把腰帶端上,穿正裝去見一見,無非象今天穿上正裝,紮上領帶去見見領導,就這件事,陶淵明不幹了。他說,我不能爲五鬥米向鄉裏小兒折腰,所以就解佩印而去,自己把佩印一仍,我回家了。回家的時候,他自己寫了《歸去來兮辭》。他說過去的這種日子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怅而獨悲,這話說的好,什麽叫以心爲形役,就是讓我這個身體成了我心靈的主人,他去奴役我的心靈,也就是說我讓心靈受了好多委屈,去低三下四啊,去阿谀奉承啊,爲的無非是我吃點好的,穿點好的,就讓我的身體享一享福,但我讓心靈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啊。所以他說,悟已往之不谏,知來者猶可追,知道我過去的這事做錯了,但是未來還長,所以我就歸去了,所以我就回到自己的田園了。

  話外音:老師,如果一個人很貧賤,但他不谄媚;一個人很富貴,但他不驕傲,您說這怎麽樣啊?

  嗯,還可以,但是最高的境界在于一個人能夠安于貧賤,並且能夠樂在其中。

  他的學生,還是那個子貢曾經問過他,子貢說:老是啊,貧而不谄,富而不驕,何如?如果一個人很貧賤,但他不谄媚;一個人很富貴,但他不驕傲,您說這怎麽樣啊?逼著老是說這好啊,老師也很寬和,子曰:可也,老師說還可以,但是還有一個更高的境界。老師說: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老師說:最高的那個境界就是一個人安于貧賤,不僅不谄媚求人而且沒有抱怨,他內心有一種清亮的歡樂,這種歡樂仍然不能從他的生命中被剝奪。大家想想,這是一個多高的驕傲啊,一個人在貧賤之中還能保持著把他的日子過得覺得很有尊嚴,有他自己的快樂。其實這說的就是象陶淵明那樣的隱士。

  話外音:孔夫子教導他的學生們要安貧樂道,但是現代社會競爭如此激烈,每個人都在努力發展著自己的事業,收入的多少似乎就成爲了一個人是否成功的標志,安貧樂道在現代人眼中頗有些不思進取的意味,那麽我們在這樣一個社會環境中應該如何爲人呢?能不能有一個很簡單的、在我們現代社會中也能起作用的爲人之道呢?其實,兩千多年前孔子的學生就提出過類似的問題,希望有一個字就可以受用一生,這個字是什麽?孔子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這就是孔夫子他跟學生在交流中,學生非要苛刻的問他。子貢,老是這個子貢“刁難”他的老師,說:老師您就跟我說,這一輩子,您就告訴我一個字,我就可以終身受益。問他老師說: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您告訴我一個字,讓我一輩子就遵守它。你說什麽教育能縮成一個字,老師呢也能說出來,老師還特寬和,商量的口氣說:豈恕乎,就是寬恕的恕。他說,如果有這麽個字,那這個字就是“恕”字。然後老師又爲這個“恕”字加上了八個字的解釋,這八個字我一說大家人人都知道,其實這是聖人說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什麽叫忠恕,什麽叫寬容,就是你自個兒覺得不想幹的事,你就別強迫別人幹。你一輩子做到這一點就夠了,就這一個經驗夠你活一輩子。這就是老師告訴他學生的話。所以什麽叫半部論語治天下,有時候學幾個字就夠你一輩子用了,所以真正聖人不會說讓你去背《千字文》,記住那麽多你才能活明白,記住一個字有時候就夠了,就是寬容一點。所以他的學生曾子也曾經說過:夫而已矣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說我老師這一輩子,真正的道理也就是忠恕而已。就是這麽簡單,但是寬容有時候多不容易啊,我們這個社會上,現在有多少事情,就是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是在你的心頭過不去。我們每個人的心靈困頓,有多少都是自我的折磨,有多少時候是一個事情過去了以後我們老在那裏想,覺得這個事情深深的傷害了我,然後我就不斷地在自我咀嚼中一次一次再受傷害,總想著說這麽可惡的事我怎麽能原諒他呢,我每天早上醒來想的都是複仇。

  其實當你一次一次玩味這個痛苦的時候你被折磨得就太深了。佛家有一個有意思的小故事:一個小和尚一個老和尚,兩個人出去下山化緣。走著走著到了河邊,這個小和尚因爲剛入道,什麽事情都必恭必敬看著他師父,一看那有個姑娘要過河,他師父就過去問她,說姑娘你想過河呀,那你過來我把你背過去吧,就背過去了。小和尚就瞠目結舌看著,然後被過去就放下了,姑娘謝謝老和尚,他師父領著他接著走。這個小和尚也不敢問,說我師父怎麽這樣呢,走啊走啊走了20裏地,覺得太憋得慌了,終于就問了,說師父啊我們是出家人,你怎麽能背著那個姑娘過河呢。他師父就淡淡地告訴他:你看我把她背過河就把她放下了,你背了她20裏地還沒放下。這個道理其實和孔夫子教給大家的一樣,就是該放下時且放下。你寬容一點,其實給自己留下了一片海闊天空。有什麽事老擱在心裏放不下,所以上面叫仁者不憂呢,就是讓你的胸懷無限大,很多事情自然就小了。就像我們客觀的生活中,你說一個人要是遭遇事業呀婚變呀,朋友背叛哪親然離去哪,這些事情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他對你算大事還是小事,這個沒有客觀標准。這就像說一寸長的口子算是一個大傷還是小傷呢。如果在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身上那肯定是個大傷,她能邪乎一星期,她老疼老上藥老看著;如果是一粗粗邋邋大小夥子不小心踢球碰破了,他可能從傷到傷好一直就不知道,這也是個傷口就完了所以其實我們的內心究竟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還是一個粗粗邋邋大小夥子,這件事情靠我們的修煉就能做到。這就是孔夫子的意義,他告訴你你可以做得到,無非是自己不願意的事情不要去強加別人,自己快樂的事情自己就更多做一點。能夠在這個社會上更多地去幫助別人。

  話外音:《論語》告訴我們,爲人不僅藥拿的起放得下,還應該盡自己的能力去幫助那些需要得到幫助的人。我們常說予人玫瑰,手留余香,其實給予比獲取更能使我們內心充滿幸福感。

  仁恕爲核心,這是孔夫子儒家理論最最精髓的東西。除了“恕”字以外還有一個字,就是“仁”。那麽他的學生樊遲曾經必恭必敬去問他說:老師,什麽叫仁,老師就淡淡地回答他,就兩個字“愛人”。然後樊遲想想又問:什麽叫“智”,老師又淡淡地說“知人”,了解別人就叫智慧。所以我們想想多簡單,去關愛別人就死仁慈,去了解別人就是智慧,就這麽簡單。

  所以孔夫子解釋這個仁,說夫人者,真正有仁愛之心的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說每個人我們自己都想讓自己樹立起來,你要是想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安身立命,那你也去立別人,你也努力幫著別人立起來,每個人我們都想發達吧,我們自己想發達也讓別人發達。你這麽做了的話,叫做能近取譬。就是在你最近的地方,你眼前看見這個人,他在街上有點事,你彎彎腰舉舉手就幫了他了,可謂仁之方也,這就是仁義的方法,這就是仁義的秘訣。仁真正核心的就是你身邊做這件事,這讓我想起來我讀大學的時候,在英語課文上看到過一則據說事托爾斯泰寫的一個小寓言,那裏面說,有一個國王,他每天都在思考三個最最終極的哲學問題:就是這個世界上,什麽人是最重要的,什麽事是最重要的,什麽時間做事是最重要的。然後覺得這樣的三個終極問題,冥思苦想,舉朝大臣沒人能夠回答得出來。後來有一天他很苦悶,他就微服私訪,自己就下去逛去了,走到底下很偏遠的地方,結果就投宿到了一個陌生的老漢家,一敲門就說你進來吧,他就進去了。到了半夜他忽然被一陣喧鬧聲吵醒了,然後就發現有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闖了進來,這個老頭就像收留他一樣也淡淡地說,那個人就說後面有人追我,老頭說那你就在我這兒避一避,就給他藏起來了。這國王嚇得不敢睡,一會兒就看見追兵來了,追兵就問有沒有一個人跑過來,老頭說不知道,我家裏沒有別人,後來那些人鬧鬧就跑了,然後那個人洗淨了血迹感恩戴德地也就走了,老頭關上門繼續睡覺。第二天國王就惴惴不安地問他說,你就不怕惹上殺身之禍,你爲什麽敢收留那個人,而且你就那麽放他走了,你怎麽不問他是誰呢?老頭淡淡地跟他說,這個世界上其實最重要的那個人就是眼下需要你幫助,離你最近的那個人;最重要的事就是馬上去做,馬上把這件事給做掉;最重要的時間就是當下,一點不能拖延。那個國王恍然大悟,他把我三個終極問題都解決了,其實這個故事又做了論語的注腳。

  實際上,孔子也罷,莊子也罷,陶淵明、蘇東坡,直至泰戈爾,古今中外聖賢的意義是什麽呢,就是用他們生活的曆練總結出來一些對我們每個人都有用的道理。聖賢永遠都不是那個轉頭一樣的典籍,讓你要拿著放大鏡,翻著辭海非常費勁佶屈聱牙說他到底說什麽呢。如果端著架子,那不是真正的聖賢,其實聖賢的價值就在于千古之前,他們那些有價值的生活經驗可以穿越滄桑,走到今天,讓我們仍然覺得溫暖;而他在千古之前緘默地微笑著,注視著我們仍然在他的言論中受益而已。

  《論語》心得(二)《心靈之道》

  百家講壇【心靈之道】講稿(全文更新,完)

  視頻片頭語一:

  俗話說:人生不得意事常八九。那麽如果人生有了缺憾之事,如果我們遭遇不得意之時,我們應該采取一種什麽樣的心態來對待生活呢?兩千多年前的論語對于我們當今社會生活中的問題能有什麽啓示呢?請收看于丹教授《論語》心得之《心靈之道》。

  視頻片頭語二: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難免有一些缺憾和不如意的事情。如果你放大這種缺憾和不如意,那你將永遠生活在陰影之中。也許我們無力改變生活中的缺憾,也許我們無法避免人生中的苦難。但于丹教授認爲,論語的精華之一就是告訴我們,心靈的力量是無窮的,如果你用不同的心態來對待生活中的缺憾和苦難,你就會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兩千多年前的《論語》,真的能夠開解現代人的心結嗎?請收看于丹《論語》心得之二:《心靈之道》。

  于丹:

  今天我們說一個話題,人生百年,孰能無憾呢?

  人的一生中遺憾的事情誰都在所難免,《論語》中有沒有遺憾的事呢?也有很多人。想想孔夫子弟子三千,七十二賢人,這麽多學生,家家都有自己煩心的事情。那麽他們之間是怎麽來討論關于人生遺憾的呢?

  有一個學生司馬牛,他的遺憾是什麽呀?

  FLASH: http://bbs.txtnovel.com---書香門第整理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唉!我家只有我一個兒子。”

  “我們家有哥仨。”

  “我們家有五兄弟。”

  “我們家有八個兄弟,號稱八大金剛呢。”

  “爲什麽人家都能夠有那麽多兄弟,爲什麽我就一個都沒有呢?哪怕有一個也好啊。爲什麽啊?爲什麽啊?太郁悶了。”

  于丹:

  他的一個同學子夏就開始勸他。子夏是自稱,稱自已的名字商,他說我聽說呀,

  “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論語.衛靈公篇)

  盡管這段話不是出自孔子之口,但是他也代表了《論語》所倡導的一種價值觀。就是人首先要能夠正確地面對人生的遺憾,當你面對一件想不通的事情的時候,你怎麽樣避免最大的傷害呢?就是不要糾纏在裏面,一遍一遍地問爲什麽呀,爲什麽呀,偏偏這倒楣事怎麽就落在我頭上呢?

  其實化解遺憾第一個前提是先認可這個遺憾的存在,就是你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件事接受下來。說,好了,這就是一種安排,我已經知道有這個遺憾了。那麽第二個態度是什麽呢?是盡可能的用自己所可以做的事情去補足這個遺憾。這就是子夏告訴他同學兩句話,叫“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論語.顔淵篇),敬,是指人內心的一種端莊,一種正直所表現出來的一種態度,使大家都可以尊敬你,那麽你再去做事情,盡可能讓自己少一點失誤。另外一點就是真正跟別人共事的時候,要恭而有禮,內心保持著一種恭敬,彬彬有禮,真正能夠對人有一份尊重,如果你能做到這樣,少一點過失,多一分尊重,那你能夠達到的是四海之內皆兄弟。所以一個真正的君子,你還真正會內心憂患沒有兄弟嗎?

  畫外音:

  于丹教授告訴我們,承認現實生活中的不足之處,並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這種不足,這就是《論語》告訴我們,如何對待生活缺憾的態度。但對我們現代人來說,沒有兄弟,已經不是什麽缺憾了,因爲這是一個獨生子女的時代,但生活中各種各樣的遺憾總是存在的,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生活帶來的遺憾,將會導致什麽樣的後果呢?

  于丹:

  而這樣的一種遺憾,其實如果我們放大的話,那可能它會被 放得很大很大。印度詩人泰戈爾曾經說過一句著名的話,他說“如果你因爲失去月亮而哭泣,那麽你也將失去星星了”。也就是說,你總看著自己人生的遺憾,你總在念叨著這個遺憾,這個遺憾能被放大到多大呀,甚至這個遺憾有可能會變爲你生命中的一個陰影。這個陰影在你的內心極而言之,它對你的生命質量是會有所損害的。

  我曾經看到過一個報刊的轉載,說英國曾經有一個著名的網球名星,叫吉姆.吉爾伯特。這個女孩子在小的時候經曆了一次意外,就是她跟著她的媽媽去看牙醫。這本來是一個很小的事情,但是一般我們知道,牙病是會引發心髒病的,可能她媽媽沒有檢查出來有這種隱憂,所以孩子蹦蹦跳跳地去了,以爲跟媽媽一會兒回家了,結果她就面臨了她生命中令人驚詑的一幕,她看見她的媽媽就死在了牙科的手術椅上。

  這個陰影在這孩子的心中被放大到多大?也許她沒有去經曆心理醫生的調整,也許她這一輩子沒有想過怎麽去根治這個傷痛,她能做的就是回避、回避、永遠回避,所以她牙疼的時候從來不敢去看牙醫,直至她成爲了著名的名星,她已經擁有了富足的生活。有一天她被她疼痛的牙齒折磨得實在受不了了,家人都安慰她,說牙醫請到家來,咱們不去診所,在家還有你的私人律師,有你的私人醫生,有所有親人陪著你,咱們就把牙治了不行嗎?結果就在她海濱豪華的寓所,牙醫在旁邊整理手術器械的時候,一回頭,看到這個人死了。還沒有開始,這個人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所以當時記載這件事情的報紙,倫敦的報紙用了這樣一句評價,說她是被自己四十年來的一個念頭殺死的。這個念頭有多重呢?這就是一個人心裏面暗示的力量,這就是她生命中一個至極的遺憾,這個遺憾以令人驚詫的方式放大,能夠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其實我們不見得會面臨這種極端的例子,但我們每一個人都會面臨生命的缺憾。那麽這個缺憾有的時候會變成我們自己的一種暗示。

  大家聽說過這個說法吧,說人在憤怒的時候和憂郁的時候如果用一個測量儀會看到你測出來的這個呼出的空氣,它都是灰色的,它的二氧化炭會特別多,這個人會有一種抑郁,能夠改變你的內分泌,這一定會影響到我們生命的質量,但是你可以怎麽樣去補足它呢?就是你如何用一種方式正視你內心的遺憾並且改變它。這種改變有可能也是驚人的。

  畫外音:

  于丹教授認爲,如果說生活中的缺憾是不能避免的,那麽用什麽樣的心態來對待這種缺憾就非常重要了。用不同的心態來對待生活就會帶來完全不同的生活質量,每個人心中都有個美好的願望,也許一個不經意的點化會改變你的心態,同時也就完全改變了你的生活。

  于丹:

  我還看到過一個寓言,他說在一個小鎮上有一個非常窮困的女孩子,她家裏沒有父親,她跟自己的媽媽相依爲命,做手工品,然後這樣長到了18歲,18年來她過著太貧寒的生活,所以她從來沒有自己漂亮的衣服和首飾,因此她也很自卑很自卑,這就是她生命裏的缺憾。

  後來在她18歲那年的聖誕節,媽媽破天荒給了她20美元,跟她說,這是你的勞動所得,你用這個給自己買個聖誕禮品吧。她簡直是大喜過望,但是她還沒有勇氣從這個小鎮上堂而皇之地走過,她捏著這個錢繞開人群,貼著牆角,走在路邊上,一路上她看著所有人,都認爲這些人的生活比她美好。她心中不無遺憾地想說,我是這個小鎮上最擡不起頭來的一個寒碜的女孩子。路上她看到了自己特別心儀的小夥子,她就酸溜溜地想:今天晚上有個盛大的舞會,不知道誰是他舞會上的新娘,誰能夠有這個榮耀呢?

  她就這樣一路嘀嘀咕咕躲著人群,來到了那個商店。一進門她就覺得自己的視線被刺痛了,她看到那個櫃台上擺著一批特別漂亮的緞子做的頭花、發飾,那麽她呆呆地在那的時候售貨員就叫她:小姑娘,你過來,你的亞麻色的頭發那麽漂亮,我挑一個淡綠色的頭花給你戴上。她一眼看到價簽,寫著16美元,她先說我一定買不起,我不試了,這個時候那個售貨員已經把頭花給她戴上了。拿起鏡子跟她說你看一眼,就在她看一眼的時候,她突然就驚呆了,她覺得這一朵頭花改變了她整個人的容顔,突然之間,她變得像一個天使一樣容光煥發,她從來沒看到過自己這個樣子。她就特別驚訝地想說,有如此神奇的力量,那我買了吧。所以她就飄飄欲仙地掏出錢來說我買了。人家找給她四美元的時候,她仍然像飄著一樣轉身就往外飛跑,然後咣一下,撞在一個剛剛推門進來的老紳士身上,然後她隱隱約約聽到那個老人叫她,她就飄飄忽忽地跑了。

  一路上她就在想,我怎麽會有了如此的改變,她不知不覺地就跑在了小鎮最中間的大路上,她看見所有人迎向她,都是驚訝的目光,她聽到人們在議論說,這個鎮子上還有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她是誰家的女孩子,我們怎麽從來不認識她?就在這個時候,她又一次踫到了她暗暗喜歡的那個男孩,那個男孩也很驚訝,叫住她,說,我有沒有榮幸請你做我今天晚上聖誕舞會的舞伴?這個女孩子簡直心花怒放,她想了想,說我索性就奢侈一回,我手裏這四塊錢我回去再給自己買點東西。所以她又這樣一路飄 飄 然地回到了小店。

  她一進門,就看到那個老紳士微笑著站在那。這個老人跟她說,孩子,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你剛才撞到我的時候這個頭花就掉下來了,我一直在等著你回來取回它。

  這個故事到這就停止了。

  這像是個寓言,這個婦孩子生命中的遺憾真的是被一個頭花改變的嗎?其實是被她自己的自信心驅除的。也許我們沒有這樣一個靈異的時刻,我們不是所有的生命都有幸遇到寓言一樣的機緣,但是這些東西會啓迪我們的心智。

  這些個故事裏面其實也有很多跟孔子在《論語》中的觀點不謀而合。其實孔子說一個人內心的在乎與不在乎,他的悟性能夠讓他明白這個世界很多很多的事理,也就是說,一個真正的君子,他內心的坦然與淡定是可以讓他化解生命中很多很多遺憾的。

  字幕:

  做一個勇敢的人,用自己生命的力量去化解缺憾。

  于丹:

  這前提是什麽?就是要求一個人在心中不要把現實中很多的陰影看得過重,不要自己認同在陰影之下,就像泰戈爾還說過一句話,他說,“烏雲自己遮住了太陽,但是它卻怨天氣不明朗。”有很多時候是我們自己的心遮住了陽光,我們太在乎得與失,而在乎得失的人,在孔子的價值判斷體系中被指責爲鄙夫,就是一個不上台面的比較低級的人。鄙夫是什麽呢?幾乎意義等同于小人。

  孔子曾經說:“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論語.陽貨篇)像這樣一個小人,你能跟他共事,去謀國家大事侍奉國君嗎?不能。

  人沒有得到無所謂,但得到以後你再拿走,這個受不了。就是說已經過不了簡樸的日子。所以爲了讓自己的得之更久,爲了讓自己不失之,就會無所不至。

  其實讓我們回到本初,誰的生命沒有遺憾?如果你能夠用一種內心的富足和飽滿,能夠用一種內心鮮活的力量去彌補這些遺憾,那你會成爲一個坦蕩、磊落而勇敢的人。孔子所提倡的境界,“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說的就是這樣的境界。當所有這些憂煩、迷惑或畏懼壓在眼前的時候,讓自己變得更加寬厚仁達,變得更加智慧聰穎,變得更加勇敢無畏,那麽外在的一切不也就沒有了嗎?

  所以,做一個勇敢的人,用自己生命的力量,去化解那些遺憾而不要借助外在物質的得與失讓自己擁有一份淺薄的驕傲,這就是論語裏所倡導的一種人生觀。

  畫外音:

  說到勇敢,有人會說,大仁大智恐怕不容易做到,但做一個勇敢的人總不難吧?那麽于丹教授在這裏所說的勇敢到底指的是什麽?是不是僅僅用匹夫之勇就可以使自己有能力化解生命中的遺憾?論語中對于勇敢的定義又是怎麽說的呢?

  于丹:

  我們知道,孔子有一個大弟子,就是特別率性勇敢的子路,他對于勇敢的事情老是特別在乎。因爲他老師曾經還調侃過,說過一句話,說這個世界要是有一天道不行我的道理真推行不了的話,我就要自己泛舟江海去了,到那天,我就帶著子路。子路特別高興,他說老師到那個時候就想帶我一個人。結果老師後面還有一句解釋,說就是因爲子路這個人除了勇敢別的什麽都沒有,我也就把他帶在我身邊吧。所以子路呢,是很勇敢,但是呢他勇敢又缺點內涵。他偏偏有這麽一天,找老師問勇敢的事去了。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說老師你說,君子 應該不應該崇尚勇敢?老師就給了他一個明確的界定。

  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論語.陽貨篇)

  老師告訴他說,君子崇尚勇敢這沒錯,但是君子的勇敢是有約制的,是有前提的。這個前提只有一個字,就是“義”。一個君子只要有了這個義字當先的勇敢,他才是一種仁義之勇,如果沒有這個字的話,他會以勇去犯亂,因爲勇敢可能會攪動起來大亂,而這種情形如果發生在一個小人身上,就更麻煩了,如果他心中沒有義字的話,那他就會直接成了小偷、劫匪。就爲盜了。我們想想今天,真正小偷劫匪你不能說他不勇敢,他穿門打戶,甚至可能越貨殺人,你說他不勇敢嗎?也就是說,沒有道德約束的勇敢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災害。

  那麽道義是什麽呢?君子之勇真正崇尚的是什麽呢?就是這種內心的制約,所以《論語》中還有這樣著名的一句話。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論語.裏仁篇)

  內心有所約制,而在社會上還經常有過失的人我見得不多,也就是說,一個人內心要經常對自己有日三省乎己的反躬自問,問問我今天有什麽事做得好,做得不好,看看周圍的人所謂見賢思齊,見不肖則內自省。反省一下我可不可能這樣。這就是約制,也就是說,我們剛才說人生有遺憾,人的行爲也有遺憾,但是你做錯了以後,如果你自己這樣去糾正的話,這就是一種真正的儒者所倡導的勇敢。這種勇敢就是君子之勇。

  關于君子之勇,後來蘇轼在《留侯論》中曾經有這樣的論述: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爲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哉也。”

  這是什麽意思呢?他解釋了真正的豪傑志士心靈之勇是何等境界,這種過人之節能夠忍受人情有所不能忍者的人,這是一種胸懷,所以什麽人是勇敢的?像韓信那樣,可以受胯下之辱的人,最後他可以爲劉邦決勝千裏之外,他不會像一般的人,所謂匹夫見辱,拔劍而起,一瞬間就繃不住了,這樣的人是做不了大事的。也就是說,你自己真知道你是誰的話,這種勇敢有時候表現爲氣度,有的時候表現爲一種理性約制下內心的自信和鎮定。

  這就是一種力量。

  所以蘇轼在論述的這種勇敢中,他說,真正的大勇是那種突然面臨一件事,所謂泰山崩于前而不瞬,卒然臨之你不要驚恐,你能夠每臨大事有靜氣,去先面對這個格局。而無故加之不怒,這可不容易。我們想想,生活裏面我們可以要求自己是一個道 德君子,我們努力不去冒犯別人,但你時不常就被別人冒犯了,你經常無緣無故地就遭受了一個事情的傷害,你能做到不怒嗎?

  其實當我們遭致這種意外的甚至無聊的傷害時候,你可能有兩種態度。

  一個人可能星期一莫名其妙地遭了一頓暴打,然後他可能星期二就開始給各個朋友打電話,他要複述這件事,他跟十個人以上複述這件事,每複述一次他可能又挨了一回打,到星期三的時候,他已經郁悶地說,我不上班了,這事太郁悶了。所以要找派出所,去給我通緝這個人,然後再找朋友,爲什麽會這樣,然後到星期四,就情緒更抑郁,開始跟家人吵架了,你說我爲什麽挨這頓打?這一個星期有可能就這樣過去了。其實這意味著什麽呢?意味著你每天還在繼續挨打。當然你也可以一件事情發生了,你可以把這個傷害縮到最小,那就是讓它盡快過得去,找一個更爲積極的事情,去抵消負面的意義。這樣做的話會騰出你更有用的生命,更有價值的時間,和一種更美好的心情,讓你去做更多的事情。也就是說,一個有德有仁的人,才能夠真正做到心靈的勇敢。是因爲你的內心有美好的東西,所以你看到外在的世界,才能氣定神閑。

  畫外音:

  于丹教授用這樣一個小故事告訴我們,我們生存的環境會有許多不如意甚至不合理,雖然我們憑借個人的力量不能改變社會,但我們能憑借我們勇敢的心靈去改變自己的心情和態度。于丹教授認爲,一個人外在的表現與他內心的世界是相輔相成的,一個人心中有什麽,他看到的就是什麽。

  于丹:

  大家知道宋代的筆記小文中記載過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就是著名的蘇東坡他有個好朋友叫佛印,他經常跟佛印在一起兩個人參禅打坐。佛印老實,老受他欺負

  FLASH:

  蘇東坡:你睜眼好好看看我,你覺得我坐在這兒像什麽呀?

  佛 印:我看你坐在那兒就像尊佛。

  蘇東坡:哈哈。你知道我看你坐在那兒像什麽嗎?你坐在那兒就像一堆牛糞。哈哈。。。。。。

  于丹:

  占了便宜以後就很高興。回了家以後,就跟他那個曠世才女的妹妹蘇小妹說,“佛印今天又吃虧了。我們倆打坐,在那參禅,我就問他,說你看看我像個什麽呀?佛印呢就老老實實地說,我看你就像尊佛。”他說,“我就大笑著說,你知道我看你像什麽?我看你坐在那就像攤牛糞。”他說完了以後他妹妹就冷笑。蘇小妹說,“哥哥,就你這個悟性,你還參禅啦?你知道參禅的人最講究的是什麽?是見心見性,就是你心中有眼中就有,佛印要是說看你像佛,那說明他心中有尊佛,你說佛印像牛糞,你回頭想想,你心裏有什麽吧。”

  其實這個故事可以適用于我們每個人。大家想想,一樣的生活,對吧?大千世界,相差無幾,爲什麽有些人活得歡欣而溫暖?有些人整天指責抱怨,指責抱怨的人生活就真的那麽差嗎?其實就像同樣的一瓶酒放在那,半瓶子酒,悲觀主義者說,唉呀,這麽好的酒就剩半瓶了。樂觀主義者說,這麽好的酒還有半瓶呢。表述不同,心態不同。就在于你看見了什麽。而這種看見,是一種由德,由仁,而生發出來的曠達的勇氣 所以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這種心靈的勇敢可能比曆史上任何一個時間更加重要。這樣的一種心態,在《論語》中被表述爲:

  畫外音:

  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論語.子路篇)

  于丹:

  其實這是孔子習慣的一種句式。就是把君子跟小人他的表現兩者這麽來參照。

  所謂“君子泰而不驕”,就是一個人心有大志,心有定力,有心靈的勇敢,他可以泰然自若,但是他沒有一種驕矜之氣。那小人是什麽?就是一個人張揚,一個人表現出來處處驕傲,甚至處處攻擊,他少了一種氣定神閑。關于這種驕傲,我們要分清一個人一生不可無傲骨,但不可有傲氣。小人之驕驕傲 和是他外在的氣,而君子 之驕驕傲的是內心風骨。

  一個有風骨的驕傲,在外在一定不是張揚的,這就是所謂“泰而不驕”。那麽這樣一種笃定的生命力量,其實在東方文化中一直是被倡導的。我曾經看到過鈴木大拙在他的書中記載了一個日本江戶時期的故事。大家知道日本參禅過程中提倡的是茶禅一體,人喝茶,茶道本身就是參悟的過程。那麽他寫道,當時有一個著名的茶師,他跟隨著他一個顯赫的主人,有一天主人要去京城裏辦事,舍不得離開他這麽多天,說你跟我去吧,每天好給我泡茶。那個時候是一個浪人、武士很紛亂的時候,所以這個茶師就很害怕,他說你看我又沒有武藝,咱們路上遇到點事可怎麽辦?他主人說沒關系,你打扮成武士的樣子,你挎一把劍不就完了嗎?你跟著我走吧。那茶師呢就哆哆嗦嗦地換上了武士的衣服跟著主人走了。

  等到了京城主人去辦事了,茶師自己在外面溜達,一出門,就真碰上了一個浪人。浪人上去就挑釁,說你也是武士啊?那咱倆比比劍吧。這茶師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我就是個茶師,我不懂武功。這個浪人就得寸進尺,說你既不是一個武士,你穿著武士的衣服,你就有辱尊嚴,那我就更應該跟你比,你就更應該死在我的劍下了。茶師一想,也是啊。就跟他講,你看我主人給我的事還沒辦完,你容我幾小時時間,今天下午我跟你還約在這個池塘邊見。那個浪人想想就答應了,說那你一定來。

  這個茶師就走了,他直奔京城裏面最著名的大武館,去了一看,所有學劍的人在門前都排著大隊。他來不及等,分開人群就沖進去,直接到大武師的面前跟他說,求你教給我一種作爲武士最體面的死法。武館的主人當時就驚詫了,他說來我這兒所有的人都是爲了求生,你是第一個求死的,你是爲什麽?

  他說我是個茶匠,我就只會泡茶,但是我今天遇到了這麽個情形,我不能不跟人家決鬥了,我想死得有尊嚴一點。

  武館的主人說,你是這麽著名的一個茶師,那好吧,你再爲我泡一遍茶。

  茶師想了想,很傷感,說這可能是我在世界上泡的最後一遍茶了。所以他就做得很用心,他很從容地看著山泉水在小爐上燒開,很從容地把茶葉放在裏面,洗茶、濾茶、然後一點一點地把茶倒出來,捧給這個武館的主人。

  這主人就這麽一直看著他這個過程,看完了以後他喝了一口茶,他說:這是我一生中能喝到的最好的茶,但是在這個時刻,我可以告訴你,你已經不必死了。

  茶師說:哦?你要教給我什麽嗎?

  他說:我不教你,你只記住,你用泡茶的心去面對那個浪人,我就告訴你這一句。

  這茶師就回去了。回去他看見那個浪人已經在那等他了。浪人很囂張,當時就拔出劍來,說:你回來了,那我們來開始比武吧。

  茶師就老在想著那句話,說我心泡茶的心面對他。所以他就不著急,他笑笑地看定了對方,然後從容地把自己頭上的帽子取下來,端端正正放在旁邊,然後解開身上寬松的外衣,一點一點疊好,壓在帽子下。他還笑笑地看著對方,拿出綁帶把自己裏面的衣服袖口紮緊,再拿出綁帶把褲腿也紮緊,他從頭到腳,一點一點地在裝束自己,一直氣定神閑。對面這個浪人就越看越惶恐,越看越惶恐,因爲不知道他武功有多深,就被他的眼神和笑容給嚇得內心心虛起來。

  等到這個茶師全都裝束停當,最後一個舉動就是拔出他的劍來,欻,就揮向了半空,然後棒喝一聲,停在了那裏。因爲他也不知道再往下該怎麽用了。

  他停在那以後,這個浪人噗通就給他跪下了,說我求你饒命,你是我這一輩子見過最有武功的人。

  畫外音:

  于丹教授通過這個小故事再次告訴我們,心靈的力量是無窮的,面對複雜多變的社會環境,面對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我們往往感到無力應付,其實只要我們自己有一顆從容鎮靜的內心,有一種心靈的勇敢,我們就可以變得堅強,就可以表現出勇敢,所以毫無武功的茶師憑借內心的定力能夠戰勝囂張的日本浪人。

  于丹:

  其實在這裏是什麽樣的武功致勝呢?這就是那種心靈的勇敢,是那種從容、笃定,是一種氣勢。所以武功永遠不是最重要的,武功無非是一種技巧,而武功這樣的東西,包括我們的知識系統,所有這些東西的得到,都是可以由你自己一種真誠去感悟,你都可以把它化入生命,就看我們自己是不是這樣一個人。如果你的心很敞亮,你有一種仁厚,你有一種坦率,你有一種心靈的勇敢,那麽外在你遇到的人都是機緣,每個人都願意把美好的東西告訴你,但是如果你不是這樣的人,包括稱有教無類的孔子,他也不見得見到不可教之材一定追著趕著告訴你道理。所以孔子在《論語》中有這麽一句話: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方,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論語.衛靈公篇)

  就是這個人可以講道理,但是你沒去跟他講,你就把這個人錯過了。相反,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那也不好,如果你見到一個沒悟性,或者這人太差,你追著趕著跟他說話,那對不起,你話多了。所以他說,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一個聰明的人他不會錯過那些可教之人,但是他也不會對牛彈琴,追著不可教之才多話,所以也不失人也不失言是對的。這也就是說,機遇總是垂青有准備之人,當自己是一種對對世界,有敞亮的心懷,那麽可以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它都是要教育你的,所有的東西都會是彌補你這種遺憾的。這就是我們所說的,《論語》中所提倡的坦蕩蕩的心境。

  其實《論語》給我們的永遠是一個人生動態的系統,我們不可以斷章取義,截取任何一個橫斷面,我們不可以僵死的去理解,所有古典、聖賢思想的精華無非要化入我們每一個生命,當它在你的血液中流動起來的時候,你那種歡欣的態度本身就是我們今人對于古典最高的致敬。

  結束語:

  《論語》之所以流傳兩千多年而不衰,就在于它對于人類的心最本性的理解,現代社會人與人的關系可以說更進了,也可以說更遠了,但無論如何,人際關系,是每一個人必需面對的問題,那麽在現代生活中我們該如何把握爲人處世的分寸?明天請繼續收看于丹論語心得處世之道。

  《論語》心得(三)《處世之道》

  視頻片頭語一:

  《論語》之所以流傳兩千多年而不衰,就在于它對于人內心最本性的理解。現代社會人與人的關系可以說更近了,也可說更遠了,但無論如何,人際關系是每一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那麽在現代生活中,我們該如何把握爲人處事的分寸?請聽于丹《論語》心得《處世之道》

  視頻片頭語二:

  現代社會人與人的關系可以說更近了,也可說更遠了,但無論如何,人際關系是每一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孔老夫子說:過猶不及。在孔子看來,事情做得過頭了,和沒有做到位是一樣的效果,那麽,在現代生活裏,我們該如何把握爲人處事的分寸?當遇到不公正的待遇時,我們該保持什麽樣的心態?面對自己親近的人,我們又該掌握什麽樣的原則?在紛繁複雜的社會環境中,我們怎樣才能保持一個良好的人際關系?請聽北京師範大學于丹教授講《論語》心得之《處世之道》。

  于丹:

  在論語中,其實教給我們很多處世的辦法,做人的規矩,這些道理有時候很樸素。

  《論語》不是板著面孔的一部書,它教給我們的辦法有時候透著一些變通,它告訴我們一種做事的原則和把握原則的分寸。其實我們今天總在說任何任何事情是該做的不該做的,什麽事情是好是壞,有很多時候一個事情的判定不簡單是好壞之分,只是你是什麽時間做這件事,或者把這件事做到什麽程度。其實有很多事情應該是有尺度的,孔夫子不是一個提倡一味喪失原則,一味要以一種仁愛之心去寬宥一切的人。

  曾經有他的學生問他,有一個說:“或曰:以德抱怨何如?”(論語.憲問篇) 以德抱怨這個詞我們不陌生,我們經常 說生活裏頭有這樣的人,說你看別人那麽對不起他,他還對別人那麽好。我們覺得,這樣的人格應該在孔子這裏是得到贊賞的。沒想到呢,孔子反 問了他一句:“子曰:何以報德?”孔子說一個人他已經用德去報怨了,那他還留下什麽去報別人的恩德呢?當別人對你好時,他又該怎麽做呢?問完了這一句孔子給出了他自己的答案。叫做“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說一個人如果有他人有負于你,對不起你了,你可用你的正直、耿介去對待這件事。但是你要用你的恩德,用你的慈悲、去真正回愦那些也給你恩德和慈悲的人。其實這個道理我們一聽覺得跟我們理解中的孔子的哲學不一樣,孔子也是有原則的啊,孔子不是提倡“以德抱怨”的,他給的分寸就是以直抱怨,用你的正直去面對這一切。

  其實孔夫子在這裏給了我們一種人生的效率,和人格的尊嚴,他當然不提倡以怨報怨,冤冤相報何時了,如果永遠以一種惡意、以一種仇殺去面對另外的不道 德,那麽這個世界的循環將是一種惡性的,將是無止無休的,我們付出的不是自己的代價,還有子孫的幸福,所以“以德抱怨”同樣不可取,也就是說,你搭上了太多的恩德,你搭上了太多的慈悲,你用不值得的那種仁厚,去面對已經有負于你的事情,這也是一種人生的浪費。

  在兩者之間,其實還有第三種態度,就是用你的正直、用你的率直,用你耿介和磊落的人格坦然地面對這一切,即不是德也不是怨。

  其實孔夫子的這種態度可以舉一反三,推及到我們生活中很多很多的事情,就是人生有限,生也有涯. 把我們有限的情感,有限的才華留在最應該使用的地方。

  在今天我們都在說,避免資源的浪費,避免能源的浪費,這個地球 上被浪費的資源已經太多了,但是當我們關注環保的時候,我們其實沒有關注一點,就是心靈環境的荒蕪,和我們自身生命能量浪費,應該說今天物質是繁榮了,但是心靈的生態未必隨之改變,變得欣欣向榮。也不意味著今天那種仇恨,那種報複,種種的,甚至高科技的犯罪是停止了嗎?有的時候會越演越烈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麽樣避免心靈資源浪費呢?就是我們面對一件事情,迅速地做出判斷,選擇自己最有價值的方式。

  FLASH :

  “老師,如果一個特別仁義的人掉進井裏去了,你會跟著跳下去嗎?”

  “爲什麽要跟著跳井呢?做什麽事情都是要用腦子想想的。”

  于丹:

  曾經有學生宰我去問他的老師,說:“老師啊,仁者,雖告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你看,給他老師出的難題。

  說問你個問題,如果是一個特別仁義的人,現在有人跑來跟他說,有一個仁者在井裏,他掉井裏了,你跟著去嗎?這叫井有仁焉。井裏頭有一個更賢德的人,你跟著下去嗎?

  那麽這怎麽辦呢?老師問他:

  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篇)這話說得好。孔夫子說,那幹嘛要這麽做呢?爲什麽仁者在井裏你也要跟著毫無原則地就跳到井裏去?這是一個君子所爲嗎?君子也許不能避免很多的傷害,他可以被人欺騙了,但是他自己的心不能迷惘。也就是說,人不能被自己欺騙了。不能被自己一時智力上的糊塗,一種沖動之下做出來人生沒有效率的傻事。這是孔夫子所不恥的。他並沒有拘泥地說仁者在井裏你就一定要跟著下去。他很不解說爲什麽要這麽做。

  所以其實我們可以看到,孔夫子告訴我們,人的行爲一定要有分寸,要有原則,要把握尺度。 這在今天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

  畫外音:

  我們在生活中常常有這樣的困惑,父母對孩子關愛得無微不至,爲什麽孩子會反感?親密無間的好朋友,爲什麽會彼此傷害?費盡心機和領導、同事套近乎,爲什麽總是好心不得好報?

  于丹:

  什麽樣是好呢?孔壞分子老在強調“過猶不及”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可以說有機地滲透在他舉的很多例子中。

  你說你去做工作,面對你的領導,那我們每一個下屬面對領導肯定應該是忠誠的,也應該是有熱愛的,大家私交好,公職好,把事情做好。這沒有錯。

  另外 我們每個人都有朋友,大家對朋友都應該是將心比心的,甚至有人說是可以兩肋插刀的,那麽,這些個關系裏面,不管是對領導 ,還是對待我們的朋友,有我們的分寸嗎?

  孔夫子曾經跟他的學生探討過。最後由他的學生子遊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子由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論語.裏仁篇)

  什麽意思?就是過于密集。他說你跟你的領導關系要是過于密集,離你自己招致羞辱就不遠了,你與你朋友的過從要是過密的話,離你們倆疏遠也就不遠了。

  其實這是什麽呢?《論語》裏面無所不在有哲學。這其實就是哲學的關系。

  我不知道大家知道不知道有一個哲學寓言,叫“豪豬的哲學”。說有一群豪豬,就是野豬啊,身上長刺的那種野豬,大家擠在一起過冬,它們老有一個困惑,就是不知道大家在一起以什麽樣的距離最好,離得稍微遠一點,冬天就冷,互相借不著熱氣,大家就往一起湊湊。結果一旦湊近了,彼此的刺都紮著對方了。就又開始遠離。但是再遠的話大家又覺得寒冷,又想借助別人的溫暖,就再湊,湊著湊著又受傷了,然後再拉遠,多少次磨合以後豪豬們終于找到了一種最最恰如其分的距離,那就是在彼此不傷害的前提下,保持著群體的溫暖。

  其實我們今天這個社會,我們 看一看,原來 的大雜院現在都改成了單元樓,已經沒有了這院裏頭一家包餃子十家全挨排兒去送,沒有這樣的事了。沒有大家過年,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在一起的情形了,經常是一個單元裏邊住了三四年人都認不全,不知道你的鄰居是誰。

  其實今天的社會,隨著整個物質的發達,人際之間的障礙越來越多了。這種障礙多了以後會怎麽樣呢?我們所依賴的幾個朋友身上的負擔更重了。因爲你覺得周圍人際普遍冷漠,所以對你的好朋友,你就會覺得他應該對我多好一點,我對他多好啊,我應該跟他要過從再密一點,他們家有什麽私事,兩口子打架了爲什麽不告訴我?我可以跟他們去調停啊。其實我們今天有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有這種想法的人應該聽聽子由的這句話,“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太密集就是疏遠的開始。這就是豪豬的剌必然要傷及他人。

  子貢曾經問過他老師, 說“什麽叫好朋友啊?”老師告訴他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這就是好朋友。你看到他有不對的事,你好好地去告訴他,把忠告告訴他,“不可則止”,他不聽你的那就算了,別再說了,再說下去,屬于自取其辱。所以,好朋友也有度,不要什麽樣的事大包大攬,說包在我的身上,我給你一個幸福的未來,沒有任何人可以對他人這樣許諾。

  畫外音:

  《論語》告誡我們,無論對朋友還是對領導都要保持一定的距離,掌握好親疏的分寸,那麽對待自己最親近的家人是不是就可以親密無間了呢?父母和子女之間,丈夫與妻子之間也需要保持適當的距離嗎?

  于丹:

  我曾經看到心理學上有一種界定,說現代人的交往中有一種叫做“非愛行爲”,什麽叫“非愛行爲”呢?就是以愛的名義對最親近的人進行的這種非愛性掠奪。

  這行爲往往發生在夫妻之間,戀人之間,母子之間,父女之間,也就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夫妻和戀人之間經常會有人說,你看看,我就爲了愛你,我放棄了什麽什麽,我就爲了這個家,我今天怎麽怎麽樣,所以你必需要對我如何如何。父母對孩子經常說,你看看,我自從生了你以後,我工作也不好了,我人也變醜了,我一切都犧牲了,就是爲了你,你爲什麽不好好地念書呢。所有的這些,其實通通稱爲“非愛行爲”,因爲它是以一種愛的名義所進行的一種強制性的控制。讓他人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

  我曾經看到有一本寫父母的書,一個英國的心理學的女博士寫的一本書。她在開頭說了非常好的一段話,她說:“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的愛都以聚合爲最終的目的。所有的愛大家都想最後到一起。這世界上只有一種愛以分離爲目的,那就是父母對孩子的愛。”她說“父母真正成功的愛,就是越早讓孩子作爲一個獨立的個體從你的生命中分離出去,你就越成功。”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明白距離和獨立是一種人格的尊重,這種尊重在最親近的人中間也該保有。

  無認父母對孩子還是多年的夫妻,一旦沒有了這種尊重,越過了這個尺度,就會到論語中說的,到了“數”這個階段,一切過于密集,密集得彼此已經都不獨立了,這就潛藏著隱患。這就離疏遠甚至離崩潰都不遠了。

  其實《論語》裏面所教給我們的這種仁愛之心是什麽呢?是從一開始就去本著平等和理性的態度尊重每一個人,稍微留一點分寸,有一點余地,這一點非常像禅宗裏面所說的一個境界,禅宗說這個人間最好的境界是什麽?叫做花未全開月未圓,就是這樣七個字。也就是說花一旦全開馬上就要凋謝了。月一旦全圓,馬上就要缺損了。而未全開未全圓,就是你內心有所期待,朋友之道,親人之道,皆是如此。稍微留一點分寸,海闊天空。

  畫外音:

  于丹教授認爲,無論是對朋友還是對親人都應該把握一個分寸,適度爲最好。那麽對待工作是不是應該越熱情越好呢?無論是份內的工作還是份外工作,我們是不是都應該做得越多越好呢?對待工作,也有分寸需要把握嗎?

  于丹: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們把這句話還原,放在我們這個體系中去看,你就會懂得,也就是說,一個人不要越俎代庖,你在什麽位置上,做好本分,不要越過你的職位,去做不該你做的事,不在其位,就不要謀其政,這就是一個前提,先告訴你在其位,謀其政,把你自己應該做的那個崗,先做好了,先不要操心別人的事,所以其實我們這個社會,很多時候不缺少錦上添花,但我們缺少雪中送炭。有很多人爲別人操心。那都是錦上添花的事情,但你的本職對你的這個崗來講,對你這個鏈條來講,這個環節永遠是雪中送炭,所以有很多話,你站在積極的立場上去解讀,就能得出積極的價值,你就會知道什麽是位,什麽是政,怎麽做才好。

  而在其位要怎麽謀其政呢?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于比。”(論語.裏仁篇)

  這是一個多麽坦蕩、磊落的態度,君子臨天下,做任何一件事,沒有薄厚親疏自已心裏定的那些個標准,只有一個標准在前,就是一個字,“義”。

  什麽叫做義之于比?就用義做爲比照,做爲法則。無適也,無莫也,沒有薄,沒有厚,沒有遠沒有近,沒有親沒有疏,這些東西都不重要。就是按照你的標准去做事。

  畫外音:

  處世之道的首要問題是要把握好一個度,否則將“過猶不及”。但是于丹教授認爲,爲人處世更重要的一點就在于把握我們自己言談舉止之中的度。 我們每天都要說話,我們每天都要做事,論語中對于言行的適度,又有些什麽樣的勸導呢?

  于丹:

  我們以前曾經多次說過,孔夫子一向不鼓勵那些巧言令色的人,特別能說,誇誇其談,孔夫子說:“鮮以仁。”這種人有仁義心腸的少,找不著真正的仁者。他鼓勵的是什麽呢?他一定要積極地去做事,做事要敏銳,要做到,要有效,但是說話要小心。一定要慎于言,不要去說自已做不到的事。在這裏面,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孔夫子爲什麽提出慎言。慎于言,說話也要小心,這也是一個分寸。用老百姓的話來說,叫禍從口出,沒那麽嚴重的話,也起碼有人說叫言多必失。 說話多了的話,總有不得當處,這一點,在你爲人處事中,就要小心。

  FLASH:

  “老師,我要去做官了,您說,我得注意什麽?”

  “你呀,帶著耳朵閉上嘴,少說話,少抱怨,做事多用腦子少後悔,你這官也就做穩當了。”

  于丹:

  他有個學生,孔子的學生子張。子張學幹祿,什麽是幹祿呢,就是做官,到社會上,擔當點社會上的職務,去請教老師,說我得怎麽樣啊?

  子曰:“多聞阙疑,慎言其余,則寡尤;多見阙殆,慎行其余,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論語.述而篇)

  我們慢慢來看很有意思。多見阙殆,說你多聽。你先少說多聽,帶著耳朵去,先別帶著嘴,你多聽了,聽多了,你心中的疑問就少了。你聽聽別人的經驗,這就是我們說,一個人身體力行那叫直接經驗,但聽別人走的彎路,他經因的坎坷,那是間接經驗,說你多聽點間接經驗。你心裏頭疑問就越來越少了。你就算是聽完了以後,也要慎言其余,你明白了這些,其它 的還是少說,盡量少說,則寡尤。

  怨天尤人,尤也是一種抱怨指責。他說如果你多聽,自己少說話,這就會讓你少了很多抱怨,再有一條,叫多見阙殆。光是想,思而不學則怠,人不就迷惑了嗎?你見得多了,這種迷惑就少了,迷惑多是因爲眼界不夠大,你還見識太少,如果是井底之蛙,就看見圓圓的一小片天,那你怎麽能知道什麽叫海闊而天空呢?所認你就出去看看,多看,看得越多心中的迷惑越少,然後你做事要慎行其余,仍然要小心,這個小心在論語中被概括,叫做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個人那種小心翼翼在做一件事情之前要像站在深淵旁邊,要像走在薄冰之上一樣小心翼翼,這叫慎行其余。就是多思、多想、多看、多見,但是落實到語言層面和行爲層面上三思後行。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呢?則寡悔。讓你自己的心少一點後悔。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人一旦後悔的時候,一切皆成定局。所以他告訴 這個學生,說現在你還沒做官呢,我告訴你出去多聞、多見、慎言、慎行,能做到 這些嗎?做完以後呢,“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一個人如果在他說話裏面少了很多的指責、抱怨,在他行爲中少了很多的讓自己後悔的經驗,這個人出去做官做事,祿在其中,他就能成功了。 就這麽簡單。

  我們想想這段話多實用啊,這告訴我們的不就是在指導我們今天的事嗎?我們要做的不就是言寡尤,行寡悔,能做到這六個字不容易啊。

  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小故事,說有一個壞脾氣的小男孩子,一天到晚在家裏發脾氣,特別任性,跟家人經常 摔摔打打。有一天他爸爸就想要給他找一個辦法,就把這個孩子拉在了他們家的後院的籬笆旁邊,說“兒子,你這樣,你以後每跟家裏人發一次脾氣,你就往籬笆上敲一顆釘子,你看看你發多少次脾氣。”這孩子想,那怕什麽?我就看看吧。他就嚷嚷一通,梆,自己敲一顆釘子,他就嚷嚷一通,梆,敲一顆釘子。然後一天下來,自己一看,說“唉呀,一堆釘子。”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就按他父親所說的做了。沒有過多久,籬笆上就釘滿了釘子,孩子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爸爸說“你看,你要克制了吧。你這一天說了多少個錯話?跟大家發了多少火?”那怎麽克制呢?父親說,“你克制,你就一天爭取不發脾氣,你要能做到一整天沒發一次脾氣,那你把原來敲的釘子可以拔下來一根。”然後這孩子本來已經密密麻麻的發脾氣釘了那麽多釘子,後來一想,發一次就釘一根,這得一天不發脾氣才能拔一根,多難啊!就學會了克制。不斷地克制,覺得真難。但他想把釘子拔光,就克制 克制,等到他把籬笆上所有的釘子終于都拔光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我已經學會了克制了。我可以不發脾氣了。所以他就真正是發自內心非常欣喜地去找他爸爸。他說爸爸你去看看,籬笆上的釘子都拔光了,我現在不發脾氣了。那麽他爸爸跟他來到了籬笆旁邊,爸爸又對他說了一句話,他說“孩子,你看一看,籬笆上的釘子都已經拔光了,但父親說,籬笆上的釘子雖然已經拔光了,但是那些洞永遠地留在了這裏。其實你每向你的親人朋友發一次脾氣,就是往他的心打一個洞。釘子拔了,你可以道歉,但是那個洞永遠不能消除。”

  18 《處世之道》 (講稿)

  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寓言呢?其實這是一個可以用來解讀論語的寓言。什麽叫做言寡尤,行寡悔?就是我們在做事之前你想想,釘子敲下去再拔掉,籬笆已經不會平複,你怎麽樣能夠在此刻的這種隱忍中,去消彌你以後的傷害。這就是孔夫子所說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人在做當下一件事,哪怕是憑沖動做的一件事,都先想一想,再往遠會怎麽樣呢?所以這就是他跟學生子貢說的, “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我們還是悄悄地多做一點事,不要把很多空話說在頭裏吧!

  畫外音:

  說話得用腦子,做事要考慮後果,這是爲人處事更重要的一點。但于丹教授認爲,要想在紛繁複雜的現代社會中,處理好各種各樣的人際關系,更重要的是自己本身要懂禮節,中國素有禮儀之邦的美稱,那麽,在孔子看來,什麽叫做禮節呢?

  于丹:

  孔夫子的禮節往往是不一定要別人看得到的,他就那樣做了。比如說他路過當官的人面前,穿喪服的人面前,還有盲人面前,不管這是一個年齡多大的人,年紀多輕的人,他也一定要站起來,如果他一定要過,他就一定要小步快跑著跑過去。也就是說,他面對這些人都有著他的一種尊敬。也就是說這些人有些是有官位,你需要表示尊敬,但有些像身上有孝和盲人,這屬于什麽?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叫什麽?叫弱勢群體。人家或者是家裏有事,或者是自己不健全,面對弱勢群體,你要抱有對于官員一樣的尊敬。你不要在他們身邊叨擾太久。不要驚擾了他的傷痛,你要悄悄地過去。這就是一種禮儀了。孔夫子是能這麽做的。

  所以論語上面還記載:“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論語.鄉常)大夥在一塊喝酒,喝酒的時候多高興啊,百無禁忌,熱熱鬧鬧,人都進進出出,孔夫子偏偏做到 所有扶手杖的人,什麽人?老人。只有扶手杖的人都出去以後,他自己才出去。只要還有老人沒出去,他就要在後面。他決不和老人搶行。這是什麽?其實這是一些最小最小的禮節。所以我覺得論語記載的也挺 可愛的。大家可能會覺得一個聖人這點事還用記嗎?這還不是應該的?誰都懂的道理,這是誇聖人嗎?爲什麽還把這點事給記下來呢?其實所謂聖賢言談舉止就是這麽樸素。

  FLASH:

  “老師,我想成爲一個君子,就是一個優秀的人,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我應該做些什麽事呢?”

  “你就好好修煉你自己就行了”

  “啊?我修煉我自己就能對社會有貢獻啊?怎麽可能?”

  “你把自己修煉好,自然就可以幫助別人,有益于社會了”

  于丹:

  這就是子路問什麽是君子。當然他有不同學生問君子,老師不同的時候給不同的答案。這一次他對子路說:很簡單,四個字,叫“修己以敬”。修煉自己,懷著這麽一種恬靜的心,保持著嚴肅恭敬的態度修己以敬。子路就聽傻了,說就這四個字就當君子啦?然後就追問:“曰:如斯而已乎?”子路特別不屑。就這樣就行了啊?老師又多補充了一點,叫“修己以安人”。這話說得好。修煉自己,不是爲了自私啊,是爲了可以安頓別人。也就是說,我自己好了以後,推己及人,我有能量幫別人。這行了吧?子路覺得還不行。子路又說,“如斯而已乎?”這就夠了啊?這回老師就要正式跟他理論理論。老師覺得這還不夠?你還想幹 嘛?所以老師跟他說:“ 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篇)就是說堯舜在這件事情上還沒做好呢,說你能夠修煉自己,調養內心,讓你的道德情操,可以去安撫天下百姓,去幫助別人,就這件事,連堯和舜還發愁呢!“病之乎”,還在這件事上發愁不知道怎麽辦呢,你覺得這還不夠嗎?

  畫外音:

  我們常常會聽到有人抱怨社會不公,抱怨處世艱難,于丹教授認爲,與其怨天憂人,不如恭身自省,如果我們真的能夠做到,掌握分寸,謹言慎行,禮行天下,修身養性,我們會少很多煩惱,自然就會懂得爲人處世之道。

  于丹:

  回過頭來看我們每個人,爲什麽《論語》中充滿了這些溫暖的、新鮮的、樸素的、身邊一樣的小故事呢?他告訴我們的首先不是如何安天下,首先是如何修自身。也就是說,讓自己修煉好,是對社會、家國負責的第一前提。而在這個修煉的過程中,不是苦行僧的心態,而是一種樂觀、光明、抱有未來希望的態度。

  這就是“子曰:發奮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止。”(論語.述而篇)

  他說當我發奮圖強的時候,我可以忘了吃飯,那當我自己看到有大歡樂的時候,當我能夠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我會忘記憂傷和憂愁,那麽就在這樣一種發奮圖強創造大快樂大幸福的過程中,我並不知道生命已經垂垂老矣。其實這就是中國士階層的一個寫照。

  所以儒家學派說到底是一種見道者,也就是說,他們所培養出來的這些人,是一種擔當著文化使命的特殊階層,這就是範仲淹所說的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有一種社會擔當,但是這個前提又是素樸的,是始自于腳下的,也就是說一切由修身養性開始,懷著樂觀和積極的心態,去把握生活中的每一點分寸,讓自己成爲一個使他人快樂的人,讓自己快樂的心成爲一種陽光的能源,去普照世界,輻射他人,讓周邊從家人朋友乃至于更廣闊的社會,從自己身上獲得一點欣慰的理由。這,我想不僅僅是《論語》裏面的一種道德理想,它同樣適用于二十一世紀,它同樣是我們一種人格的大歡樂所在,因爲他人的歡樂,世界的歡樂, 與我們自己修身養性的智慧可以融二爲一。這大概就是論語可以給我們今人最大的借鑒和經驗所得。

  畫外音:

  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孔夫子在教育他的弟子時,常以小人和君子之分來明辨是非。那麽,何爲君子,何爲小人,我們如何來分辨君子和小人,于丹教授又是如何解釋論語中對君子和小人的界定,請收看于丹《論語》心得之 君子之道.

  《論語》心得(四)《君子之道》

  序言:【畫外音】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孔夫子在教育他的弟子時常以君子和小人之分來明辨是非。那麽,何爲君子?何爲小人?我們如何來分辨君子與小人?于丹教授又是如何解釋《論語》中對君子與小人的界定?……

  大家讀《論語》會發現,這裏面做人最經常出現的一個標准就是兩個字“君子”,其實這是我們在今天也經常說到的一個標准,說某某人非常君子。但是究竟什麽是君子?我們今天就說說《論語》中的君子之道。

  【畫外音】“君子”是孔夫子心目中理想的人格標准,一部短短的兩萬多字的論語,其中君子兩個字就出現了一百多字,即便是今天人民還是希望自己能做君子,我們怎樣才能做一名君子呢,北京師範大學于丹教授將爲我們講授于丹論語心得之君子之道。

  其實我們把孔子對于君子所有的言語、界定、描述總結在一起,會發現大概做一個君子要有幾個層次上的要求,首先一個標准,君子都是那些內心完滿富足,先自我修繕了修養,而後才表現出來一種從容不迫的人。也就是說,君子的力量始自于人格和內心。大家知道人格和風格永遠都是相關的,當我們說一個人在風格上表現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有那麽一副與世不爭與人恭敬的氣度,這種風格的力量一定來自于人格。孔子有一個學生司馬牛曾經問老師:

  【畫外音】老師,什麽叫君子呀?

  君子就是心中沒有擔憂,沒有恐懼。

  沒有擔憂沒有恐懼就是君子了,這也太簡單了....

  學生很不以爲然,一下子沒聽明白,覺得這麽簡單就又追問了一句說: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這就能叫君子啦?老師還是淡淡地跟他說: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論語顔淵)。也就是說,我們老百姓的語言系統說,半夜敲門心不驚。一個人夜裏面睡得踏實,這就叫內省不疚。一個人內心反省自己的行爲,反省自己在這個社會上所作的一切的時候沒有愧疚,這就可以做到不擔憂不恐懼。在孔子看來,一個人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這就是一個君子的標准。那麽這個標准呢,說低也低,我們每個人可以做到;說高這也是一個至高無上的標准。孔子在給學生講課的時候曾經很認真地跟他們談過這個問題,孔子一上來先很謙虛,他說我們今天來說說君子,說君子道者三,做一個君子有三點是要做到的,然後他很客氣的先謙虛了一下說我無能焉,我反正是做不到,是哪三點呢?叫做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每天行于世間百態之中,真正要做到內心的坦然,要做到一種仁義的大胸懷,讓自己沒有那麽多的憂傷、憂思、憂恐、擔憂,全都沒有。這一切來自于什麽呢,來自于你內心的仁厚,由于你寬和,所以你可以忽略了很多細節不計較,由于你心懷大志所以你可以不糾纏于這個世界給你小的得失;第二點就是要做到智者不惑,其實我們看漢字的構成很有意思,這個“惑”字,迷惑的惑啊,是上面一個或者的或,下面一個心字底,對吧。其實或者,數學上叫或然率,什麽意思啊,就是可以這樣也可以那樣,此爲或者。那麽當世界面臨衆多的抉擇,你可以這樣走,也可以那樣走的時候,就要看你這個心字底托得是不是足夠大。如果你心中有判斷,有定力,你明確你就不至于被世界上諸多的選擇壓垮,對于我們當下的人來講,我們的痛苦不是沒有選擇,而是選擇太多,這也是孔子所謂的過猶不及。在過去有人說區區半個世紀之前,每一個人從職業上一生可能就在一個單位,從婚姻上一生不會有任何變動,從居住上一生就是一個大雜院的鄰居,但是在今天選擇太多,視野廣闊,這是一個繁榮時代給我們帶來的迷惑。怎麽辦呢,我們不能去左右外在的世界,我們能夠讓自己內心的選擇能力更強大,這就是讓自己成爲一個智者;那麽第三點就是勇者不懼,當這個世界上有了太多的畏懼、恐懼、懼怕,這一切壓來的時候,我們記得老百姓的一個說法,叫做“兩強相遇勇者勝”,也就是說,當你自己的心足夠勇敢,足夠開闊,你自己知道有一種勇往直前的力量,那麽你自然而然就不再害怕了。所以孔夫子說,我認爲一個真君子就是要做到內心的仁、智、勇,所以就少了世界上很多的憂、惑、懼。他說就這麽個道理我做不到。他的學生子貢就笑了,說夫子自道爾,您說的這三個標准就是你自己啊,也只有你這樣的人,真正身體力行了,所以可以把這樣的感受說出來。其實這就是他所說的君子。其實孔子給我們做人的標准是什麽呢,他沒有說你要追緬古聖先賢,你要流芳後世,他所說的就在現世,就在此際就從自我修養做起,做一個真君子。

  【于丹心語】就在此際,從自我修養做起,做一個真君子

  所以什麽人是君子,君子不去更多地苛責外在世界,而把更多有限的時間、精力、修養用來苛責內心,這就是孔子所謂的“躬自厚而薄責于人,則遠怨矣”一個人內心對自己要求更嚴格一點,對別人相對會厚道一點。我們今天老說做人要厚道,什麽人厚道,厚道不是窩囊,而是他的人格可以包容和悲憫別人很多的過錯,可以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立場上能夠自內心厚道而去薄責于人,少苛責于人這就是君子,一個真君子,他那種坦蕩情懷是一種由內而外洋溢出來的人格力量,所以君子從來不抱怨,不哭天搶地,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不怨天,不尤人,既不抱怨說老天爺不給我機會,也不抱怨這個世界沒有人了解我,人能做到這樣嗎?不容易啊。

  話外音:其實我們經常會聽到身邊有人抱怨社會的不公,抱怨自己的懷才不遇,于丹教授認爲,《論語》中對于學習的論述很有意思,它認爲學習者有兩個目的,一種是爲君子學,一種是爲小人學,難道在學習的問題上也有君子與小人之分嗎?

  孔子說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其實這個觀點後來在儒家的一個大師荀子《勸學篇》中又得到了發揮和解讀。什麽叫古之學問爲己呢,說真正尊崇學問的人,遠古的遺風是學術爲了人心靈的建樹,真正人去做學問是爲什麽,就像今天的讀書,從小讀到大,無非是學會一種把握幸福的能力,學會讓自己成爲一個有知識有教養,而且有內心忠誠的公民,再讓自己能夠在這個社會上安身立命,學習就是爲了完成這麽一個自我角色的建立和提升。那麽那種爲人之學又是什麽呢,就是學了一點知識以後把它當工具,比如說去寫文章、評職稱,作爲一種技能謀一份職業,用這樣的知識和學問來取悅他人,在社會上爲自己謀得一份福利,這就是被孔子所說的那種爲人之學。所以孔子曾經直接了當跟他的學生說:汝爲君子學,不爲小人學。何謂君子學,就是讓我們更超乎功利一點,讓我們所學的一切,更多的不要想著實用,而要想著修養。因爲一個人,只有你內心修養真正有了一種從容淡定,了解自己在這個坐標系上的位置以後,你才不能夠有那樣一種起起伏伏的歡喜或者沮喪。應該說這是孔子對于標准一個明確的界定。什麽是君子,君子永遠著眼于當下,君子永遠要做自己內心一個完善的人,君子的目標從來不好高骛遠,我們看到了,孔子從來不說君子就要象誰誰誰那樣,孔子這裏提出的君子永遠是做一個最好的你自己。按照你自己的坐標系,從眼前做起,從今天開始學習,讓自己成爲心目中完善的自我。其實這讓我想起一個小故事,說在一條小街上開了三家裁縫店,每一家都在想,我一定要招到最多的客人,所以就力圖把自己說得非常非常大。第一家店說我是本省最好的裁縫,把這個大牌子挂出去了;第二家一看,覺得我要比他更高一點呢,所以做了一個更大的牌子,說我是全國最好的裁縫;第三家想了想說難道我還能做全世界最好的裁縫嗎,想了半天,最後他做了一塊很小的牌子擺在那兒,結果那條街上的所有客人都來了第三家,前兩家變得冷冷清清。這第三家牌子寫得是什麽呢?他寫得是我是這條街上最好的裁縫,也就是說,他把這個視線放回到眼前,從當下做起。

  【畫外音】做好自己的事,當一個善良的人,這是《論語》對于君子的第一條界定,但是不是做一個善良的人就可以稱之爲君子呢?于丹教授認爲光做一個善良的人是遠遠不夠的,君子還要有第二個標准,這是一個什麽標准呢?

  也就是說第一個標准他只是一個善良的人,但是第二個標准他是一個偉大和高尚的人,他必須得是胸有大志,是宏闊的。那麽這種宏闊之志可以要求一個人不是太顧及眼前的生活,孔子曾經說“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一個人如果成天想的都是他自己住的房子怎麽樣,自己過的日子怎麽樣,那麽這個人他就不能夠成爲一個真正的君子,君子應該是胸懷天下的。孔子的學生曾子曾經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這樣的一份擔當就演化成了中國儒家人格中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其實我們想一想,中國人的人格理想很有意思,儒家和道家從來不是徹底分立的,甚至是針鋒相對的兩個流派,它其實是人格理想的兩端。用林語堂先生的話來講:中國每一個人的社會理想都是儒家,而每一個人的自然人格理想都是道家。這就是我們經常的一種表述,叫做達則兼濟天下,而窮則獨善其身。一個人在發達的時候就要想到天下己任,而一個人在窮途末路困窘于一個不堪境地的時候還要不放棄個人修養,這就是君子了。一個君子只有在困境中不斷的完善,磨砺自己,然後他走到真正發達的時候,他才有可能去幫助別人。所以我們看中國古代,在孔子之後,經過唐宋,我們能看到諸多名士,他們都是在自己極其窮困潦倒的時候還能做到胸懷天下,這點其實你想來是不可思議的。比如說杜甫,他有一首著名的《茅屋爲秋風所破歌》,他說自己的家裏面,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那樣一片窮困潦倒的時候,他心中想到的是什麽呢?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蔽天下寒士盡歡顔,想到的是有更多好房子讓所有人都住上;再比如說範仲淹,範仲淹說一個人他即使是處江湖之遠的時候,他不可能居廟堂之高的時候,他要求自己仍然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麽這樣一些情懷都是什麽呢?就是君子大志。

  其實一個人有如此的一個志向,有如此一種宏闊的眼界,這在論語中是一直得到鼓勵的。孔子說: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這是什麽意思呢,就是君子和小人每天心中惦記的事情是不同的,君子每天在牽挂的就是自己的道德,我的道德又修繕的怎麽樣了;而小人懷土呢,每天就惦記自己家的房子,他不會想到大蔽天下寒士,他想的都是說我怎麽樣能夠多買一套房啊,我怎麽樣能夠再利用一下福利分房,另外我商品房自己還可以再多得一點啊,每天就在算計著衣食居住,所有的物質生活這些人。這被孔子或者說被整個儒家學派稱爲是小人的心思,當然這也沒有太大的過錯,但是如果人心就居囿在這麽一點點利益上,而沒有道德的話他就很危險了。它會導致什麽結果呢,這就是下一句,所謂君子懷刑,而小人懷惠。君子從來是尊重法制的,這個刑就是刑法,也就是說一個國家的規矩、尺度,所以君子懷刑就是因爲他心中始終有一份規矩、法度,不得超越,他尊重這個社會的制度,就像我們每一個人走路過過街天橋、走人行橫道、等待紅燈,這些看起來都會給我們生活多多少少帶來一點限制,但是這點限制讓你在一種尊重制約的前提下,可以形成一種社會默契,尊重他人,保障自己的安全,這就是君子懷刑。但是小人是幹嗎呢?懷惠。這個惠是小恩小惠,小便宜的意思,也就是說鑽小空子、占小便宜,一次兩次,這裏面潛藏的危機肯定要吃大虧。一看說紅燈跟綠燈中間閃著黃燈,可以跑過去,就趕緊跑過去吧,一看說車趕緊刹車了等著我過去了,覺得這件事情占了個小便宜,久而久之,這裏面有多大的隱患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什麽是小人呢,就是沒有大眼界,搶占眼前小便宜的人。

  那麽說回到君子,今天要做一個君子不妨從倡導的恒心開始,恒心二字不容易啊,我們現在這個社會由于有了多元選擇,所以我們是興奮的,我們是歡喜的,我們是激情的,我們是在衆多選擇中跳來跳去尋找衆多價值的,在今天我們都是一個聰明人,但是我們缺少的是什麽呢,是在浮華選擇中真正的恒心,而恒心是成爲君子的前提。讓我們多一點恒心與定力,這就讓我們接近了君子的標准,其實每一個人,當他走向這個社會的時候都會懷抱一番志向,希望建宏圖偉業,希望能夠在社會上有一番作爲,但是很快這個幻影會象肥皂泡一樣一一破滅,爲什麽呢?因爲我們恒心的那個光環沒有足以支撐我們做下去,所以做一個君子我們不見得都能夠做到無恒産有恒心那麽高的境界,但是如果我們真正有一番定力,有一個宏闊的境界那麽離君子已經不遠了,這是第二個標准。

  孔子還有第三個標准。

  【畫外音】于丹教授認爲,論語中所說的君子並不是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及的,君子其實永遠是我們的鄰居,我們的朋友,而君子的第三個標准恰恰能使我們在同事之中、在朋友圈裏辨別出君子與小人的不同,這第三個標准到底是什麽呢?

  一個真君子的第三個標准就是好處事,他的人際關系一定是融洽的友善的,而這個人最終在團隊的合作中有所作爲,所以孔子曾經說君子跟小人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君子啊群而不爭,矜而不黨。君子是合群的,他在一大群人裏面他從來是不爭的,不跟別人有太多的糾紛爭執,他一個人內心可以是驕傲的,可以是矜持的,但是他決不結黨營私。什麽是黨,我們今天有一個詞叫做黨同而伐異,就是結黨營私,君子從來不結黨營私,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子合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這是什麽標准呢,和而不同,這麽多人大家在一起,我們的觀點肯定不一樣,當我們說出自己觀點的時候,一個真君子會認真的傾聽他人,然後他能夠理解每一個人觀點的合理性,但他仍然能夠堅持自己的標准,這叫和而不同。孔子有一個表述,說: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爲政篇第二】。什麽概念呢?周就是這麽多人在一起,大家是周全的周到的,一個真君子他有多少朋友,他都會象空氣裏的氧氣一樣讓朋友們感覺到很歡欣,但是他不張揚自己,他讓所有的人都受到照應;但是小人是什麽,是比,我們看比這個像形字是兩個相似的匕放在一起,也就是說,小人聚小圈子,他不會照顧大家的情緒。比如說開一個聚會,一個君子會讓這裏面遠近親疏所有人都覺得很舒服,但是那些道德標准稍微低點的人呢,他就會來了以後找他最意氣相投的人,然後到一個角落去嘀嘀咕咕,他會覺得說我跟你好的不得了,但是不過他人的感受。所以這就叫君子周而不比。而這種人的前提就是我們說的“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爲什麽會出現那種比啊,會出現結黨營私啊,就是因爲他自己心裏嘀嘀咕咕,他老希望也有人跟他一起嘀嘀咕咕,而君子不屑與此,坦蕩蕩的人就是要目光看到所有人的眼睛,想到所有人是不是都是歡欣的快樂的,這就是一個坦然的人。其實中國一直所倡導的古典美是一種和諧爲美,而和諧是在堅持不同聲音不同觀點的前提下對于他人的一種寬容,一種融注。其實這就是一個君子之道,君子從來都是好處事的。所以孔夫子曾經有這樣一段很生動地描述,他說:君子易事而難說也,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論語·子路】。一個君子他容易處事,但是你難以取悅他。大家能夠在一起做事,做得很好,但是這中間他喜怒不形于色,不會說輕易你給他一個小恩小惠他就給你大開綠燈大開後門。說之不與道,不說也。你想取悅他,但是你不合乎道理,你給他一點賄賂,你給他一點個人私利,他是不會高興的。及其使人也,器之。等到這個君子真正使用你的時候,他會把你量身訂做安排在一個位子上。我們知道每個人能力都術有專攻,一個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一定有他自己能力不及的地方。真君子用人從不勉強別人,而是審時度勢,根據這個人的材料去放他的一個功能,這就叫器之,把你自己放在最合適的崗位上,不刁難你。這種人就是很容易處事,但是你很難取悅他的人,這就叫君子。好,再看相反的例子。論語的這種敘事方式特別容易懂,就是因爲它老是把君子和小人放在一起,換一個相反的角度你就知道什麽叫小人了。小人難事而易說也,小人就是那些特別容易高興,能取悅他,但是你很難處事的人。我們想想,就這個“難事而易說”這五個字勾勒出來的多生動,我們周圍有很多這樣的人吧,比如說你給他施一個小恩小惠,你幫他一個小忙,你投其所好,哪怕你請他喝一頓酒,或者說請他去桑拿,去按摩,這個人很快他就高興了,一個真正這麽容易被收買的人就能夠好合作嗎?這個人是不容易共事的,爲什麽呢?因爲你取悅他的這種方式是不合乎道的。這就是孔子所說的,說之雖不以道,說也。你取悅他的雖然不合乎道德但他也高興,那麽你取得了一時的歡心,你以爲他以後就會非常忠誠的一路給你開綠燈嗎,等到真用人的時候,及其使人也,求備焉。備是完備的備,什麽意思呢,就是求全而責備,你這個時候費了很多力氣,花了很多錢財打通了關節,接上了關系,終于有一天他來爲你辦事了,你決定他會爲你鋪開一條坦途了吧,這個時候他該求全責備了,他開始覺得你這兒不夠格了,那兒不達標了,你爲什麽不怎麽怎麽樣,你還可以更好一點嗎,當提出所有這些要求的時候,會被對方覺得很尴尬,很爲難,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區別。

  【畫外音】《論語》中爲我們描述的君子必須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很好相處的人。于丹教授認爲君子還有一個重要的標准,那就是一個人的言行,也就是說話和做事的標准,一個君子的言行應該是怎樣的呢?

  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子是先行其言,而後從之。一個君子不要把自己的話先說出來,是你想說什麽嗎,先去做,這叫先行其言,把事都做完了而後從之,淡淡地再說出來,我無非是想做一件什麽事,現在就做完了。對孔子來將,那些誇誇其談,能夠描述的天花亂墜的人被他說成“巧言令色鮮以仁”。一個人說得如此光鮮,那麽他內心真正仁義的含量就很少很少了。什麽人是仁義的,什麽人是君子的,孔子說:剛毅木讷近仁。一個人內心是堅定的,剛毅的,而表面上可能是木讷的,他可能沒有那麽多的言談,這就是所謂的君子要敏于行而讷于言,就是一個君子行爲上要格外敏捷,但是在語言上甯可慎重。大家知道,在西方聖經裏面有一個說法,說這個世界上最追不會來的有三件事,就是射出的箭、說出的話和失去的機會,其實說出去的這些話有的時候就像覆水難收,你是收不回來的,所以一個真君子甯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所以這就是孔子的標准,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這留在今天是一個成語,叫言過其行。一個人說的比他做得要多的話,那麽是君子之恥。所以做一個君子,一定是與他人和諧的、好處事的、保持著對這個世界和對每一個個體的尊重,在此前提下讓自己的事情從容不迫地做完。君子的力量永遠是行動的力量,而不是語言的力量,但是一個真正的君子其實在融會貫通之後還有一個很高的標准,就是君子從來不是作爲一個固定的職業,一個小角色被擺在那裏的,他們是變通的,他是與時俱進的,是在這個社會整個的大變革裏面隨時調整。由于他不斷進步而能夠有一個更好的地位的,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四個字,叫做君子不器。君子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作爲一個器皿存在的,君子不是個容器。其實,容器是什麽呢,就是你合格的,中規矩的擺在那兒做一份職業而已。也就是說,比職業主義更高一層的境界是理想主義。一個君子重要的不在于他的所爲,而在于他的所爲背後的動機。其實人很奇怪,我們是思維決定行動的動物,也就是說態度決定一切。我們在這個社會上,每天所作的事情大體相同,但爲什麽做這樣的事情解釋各有不同。我曾經看到十五世紀一個宗教改革學家他寫的一本書,在這裏面他講了自己青年時代的一個小故事,這個故事改變了他的一生。他說有一天,他路過一個烈日炎炎下的巨大的工地,所有人都在那兒汗流浃背地搬磚。他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他去了以後就問第一個人,他說你在幹什麽呢,那個人特別沒好氣地回答他,說你看不見啊,我這不是服苦役搬磚呢;他想了想還是不知道爲什麽,就去問第二個人,他說你在幹什麽,這個人態度比第一個人要平和很多,他把手裏的磚先給碼齊,看了看跟他說,我砌這堵牆;後來他又去問了第三個人,他說你在幹什麽呢,那個人臉上一直有一種祥和的光彩,他把手裏的磚放下,擡頭擦了一把汗,很驕傲的跟這個人說,他說你在問我嗎,我在蓋一座教堂啊。其實大家可以看一看,這三個人手中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樣的,但是他們給出來的解讀是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我把他稱爲悲觀主義者,也就是說我們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你都有理由認爲這是生活給你的一份苦役,對吧,我們總要付出嗎,你當然可以看到當下的辛苦他是確實存在的;第二種人的態度,我把他成爲職業主義的態度,你知道砌一堵牆,他是一個局部的成品,這就像是你的一份薪水,你的一個職務和職稱,你知道你要對得起今天的崗位,所以呢你不低于職業化的底線,但是你沒有更高的追求。這個境界是什麽,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器的境界,作爲一個容器存在你合格了;而第三個層次,我把他成爲理想主義者的境界。也就是說,你眼前的每一塊磚,每一滴汗,你都知道它通往一座聖殿和教堂,你知道,你最終會有一個夢想。你是爲了夢想在走著從腳下到達夢想的曆程,你的每一步路都是有價值的,你的這種付出一定會有最終的成全。走在這樣一條路上,你所做的事情絕不僅僅作爲一個器皿。其實,君子不器,這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但是這四個字深刻的內涵就在于我們融注了前面幾個層次的君子要求之後,當我們真正把自己投入到使用中的時候,不要滿足于眼前所作的當下的事情,而要看到這個事情背後的诠釋,他相關于我們的生命,相關于我們的夢想,相關于我自己在整個這個社會坐標中,能不能夠建築起來一座教堂。可能由于一個人自己的努力成全了這個教堂,而也因爲有一個教堂夢想的籠罩而成全了一個個體。

  【于丹心語】你是爲了一個夢想,在走著從腳下達到夢想的曆程

  大家都知道,曾子所謂日三省乎己之說,每天反省自己好多遍,他都反省什麽呢,有這麽幾件事:

  第一是爲人謀而不忠乎。也就是說作爲一個社會的角色,他去做事,他是不是真正晉中職守做到了他的崗位了;第二一個是與朋友交不信乎。就是他作爲一個社交角色,跟朋友之間的相處,他是不是真正做到是忠誠的,守然諾的;曾子的第三個標准很可愛,叫做傳不習乎。你所學的這些個知識,你又溫習了嗎。這是一個學習的標准,就是一個人你是不是又在今天進步了一層,你自己的內心是不是又拓展了一個新的心靈境界,你能不能又有所提升了,這其實就是君子日三省乎己的一種標准。

  由此可見,君子在《論語》中是出現的最多的一個字眼,那麽在這個字眼的背後,它的道理永遠是樸素的,是溫暖的,是和諧的,它不存在兩千多年前的古聖先賢的典籍裏面,它其實就存在我們當下,我們眼前的選擇中,也存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每一個人可以成爲一個真君子。

  《論語》心得(五)《交友之道》

  序言:人們常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社會環境中朋友是最重要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從你的朋友身上可以照見自己的影子。于丹教授告訴我們《論語》中對交友有非常明確的標准,謂之,益者三友,損者三友。也就是說,好朋友有三種,壞朋友也有三種。這三種好朋友的標准是什麽,會給我們的生活事業帶來什麽樣的幫助呢?而那三種壞朋友又是什麽樣的呢?會給我們的人生帶來怎樣的影響,我們又如何來分辨好朋友和好朋友呢?

  今天我們說一個話題,關于《論語》中的交友之道。其實人這一生有什麽樣的朋友直接反映他是一個什麽樣的爲人,好朋友就是一本書,他可以打開整個你的世界,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什麽樣的人你只要觀察他的社交圈子,從這樣一個外在環境是可以看到他自己內心價值取向的。那麽論語中鼓勵交什麽樣的朋友呢?很簡單,孔子說:在這個世界上,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偏辟、友善柔、友便妄,損矣。

  先說三種好朋友,所謂益者三友就是友直、友諒、友多聞。也就是第一這個朋友爲人要正值、要坦蕩、要剛正不阿,一個人不能有谄媚之色,要有一種朗朗人格,在這個世界上頂天立地,這是一種好朋友。因爲他的人格可以映校你的人格,他可以在你怯懦的時候給你勇氣;他可以在你猶豫不前的時候給你一種果斷,這是一種好朋友;第二種是友諒,也就是寬容的朋友。其實寬容有的時候是一種美德,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深沉的美德之一。我們會發現,當我們不小心犯了過錯或者對他人造成傷害的時候,有時候過分的苛責還有一種批評,都不如寬容的力量來得恒久。

  【于丹心語】過分的苛責不如寬容的力量更恒久

  其實有時候最讓我們內心受不了的是一個人在忏悔的時候沒有得到他人的怨氣反而得到淡淡的一種包容,所以有一個好朋友,他會給我們內心增加一種自省的力量;寬容的朋友不會使我們墮落或者更多的放縱自己,反而會讓我們從他人的內心包容上找到自己的弊病,找到自己的缺失。所以有一個寬容的好朋友,他是一種做人的情懷,他是一種悲憫,他是在這個世界上對于一花一葉、一草一木關懷中所折射出來的光芒,這是第二種好朋友;第三種叫做友多聞,在先秦那個時代,不像我們有電腦,有這麽發達的資訊,有鋪天蓋地的媒體,那個時候人要想廣視聽怎麽辦呢,最簡單的一個辦法,交個好朋友,讓你朋友所讀的書,那些間接經驗轉化成你自己的直接經驗系統。當你在這個社會上感到猶豫彷徨有所躊躇的時候,到朋友那裏以他的廣見博識爲你做一個參考,來幫助自己做出選擇。所以結交一個多聞的朋友就像翻開了一本辭典一樣,我們總能從他人的經驗裏面得到自己的一個借鑒系統。所以,這就是孔夫子所說的三種好朋友,叫友直、友諒、友多聞。

  畫外音:《論語》中的益者三友就是正直的朋友,寬容的朋友,廣見博識的朋友,這就是孔老夫子所稱道的三種好朋友;那孔老夫子所說的三種壞朋友又是些什麽樣的人呢?

  同時,他說還有三種壞朋友,叫做友偏辟、友善柔、友便妄,這三者損矣。這是損者三友。這是三種什麽人呢,首先,什麽是友偏辟,就是性情暴躁的朋友。那當然,每一個人的生活不一樣遇到的情況也不一樣,很有可能遇到一件事,你還迷茫的時候你的朋友先怒了,先告訴你這件事情不能這麽做。咱們現在經常能看到,社會上說青少年犯罪有好多都是打群架,打群架一不小心打出人命了,這個孩子就判勞教了。其實打出人命這件事情很少是一個孩子去單個所爲,往往是一群孩子裹挾在一起。我在評全國法制節目獎的時候,有很多次都看到,一個孩子當他打傷對方,甚至是誤殺了對方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麽人。他爲什麽要去呢,就是哥們兒義氣啊,就覺得我朋友說了大家要去打一架,所以一定要去。其實這就說明你遇到這種暴躁的朋友,他一個人就像是一個炮仗撚,他可以把一群朋友心中的一種義憤點燃,而這個義憤往往是沒有理由的往往是一種盲目的意氣。做爲成年世界不見得說我們都要付出這種打群架的代價,但是一個人燃燒了一場憤怒,這對我們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多少益處。壞朋友爲什麽把便辟這種情緒暴躁作爲第一位呢?因爲盲目的激情有可能會出現永遠無法追回的後果。好朋友之間應該以理性爲先,告訴他怎麽樣去過上一種沒有危險的生活。我曾經看到也是國外的一個故事:一位富孀,這個老太太家財萬貫,她自己想要招聘一個司機,她就在全國範圍內發出招聘廣告,說我要看看那個司機的駕駛技術最好。千挑萬選從衆多的應聘者裏面最後選出了三個人站在她面前,她給他們出了同一道題,她說如果我車子前方是個懸崖,我考考你們的技術,你能把車停在離懸崖多遠的地方。第一個司機說我技術好,我能把車子停在離懸崖一米的地方,穩穩的刹住;第二個司機很不服氣,說我技術比他好,我能把車子停在離懸崖十公分的地方,我還能停住;第三個司機說,我不象他們倆,我遠遠看見懸崖我就停住了。後來老太太就錄取了第三個人。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技術永遠不是最終的保障。人規避風險的理智才是他根本性的前提。也就是說,這第三個人之所以被錄取,不是靠他自己逞能,而是靠他的明智。

  第二種叫做友善柔。這個正好反著,這個不是脾氣特別暴躁的朋友,是脾氣特別優柔寡斷的朋友。我們發現,過分優柔寡斷其實他在浪費你的生命能源,也可能你要去辭職了,你說有一個機會我要下海或者我要跳槽,你去問朋友,朋友說,啊呀,想想吧,你現在的地方也不錯呀,你要是萬一走了你什麽什麽就丟掉了。我們有很多朋友都會在這種關鍵的時候給你一種制約的力量,讓你覺得說我還是退一步吧,我還是慎重一點吧。韓國人有一個非常形象的描述,說在這個世界上有這麽一種東西它很怪,它前臉長頭發,但是後邊是一個禿腦勺,這個東西迎著你走過來的時候,由于它滿臉頭發,所以它面目不清你不知道它是什麽,你琢磨琢磨等到它從身邊走過去,你突然看清它了,你伸手去一抓,發現它後腦勺上沒有頭發,它已經徹底走過去了。這個東西它叫什麽呢,它的名字就是機遇。這個世界上機遇就是這麽一個怪物,它迎面走來的時候你永遠心存疑慮,但是等它要走的時候你是永遠也抓它不著。善柔的朋友往往耽誤了你身邊的機遇。我們發現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在于你做與不做,而在于你什麽時間做是有用的。其實生活中有很多事情是有保值期的,你說一個罐頭,一塊糖,這個東西是不是好東西呢?沒有說擱上十年八年還是好東西的,過了保值期它就變成了毒藥。我們這一生要做的很多事情,不要讓被過分優柔寡斷的朋友幹擾了你的思維,這種朋友太多,也是一種危害。

  至于第三種,所謂友便妄,這是最壞的一種朋友。大家都知道佞臣之說,佞,就是那種心懷鬼胎的,有心計的,要以一種不擇手段的方法去謀取個人利益的這種小人。他們是真正的小人,是那種心理陰暗的人,但是這種人往往會打扮出來一副善良的面孔。由于他內心有所企圖所以他對人的熱情比那些沒有企圖的人可能要高好幾十倍,所以你一不小心要是被這種人利用的話,那麽你的一生你就給自己套上了枷鎖。如果你不付出慘痛的代價,這個朋友是不會放過你的。這其實在考驗我們自己的眼光和知人論事的能力。

  損者三友,益者三友,它告訴你,你在這一輩子裏面所做的所有事情,內心是應該以朋友作爲一個坐標的,這種標准有可能是防微杜漸的,不見得這個朋友作出多麽傷大雅的事情來,哪怕就是一個苗頭,他可能就覺得說這個人做我的朋友以後有可能是我的危險。

  畫外音:《論語》中的損者三友就是脾氣暴躁的朋友,優柔寡斷的朋友,還有那些心懷鬼胎的朋友。這樣的朋友可千萬不能交,否則我們將付出慘重的代價。但是好人壞人都不會寫在臉上,我們怎麽樣才能交到好朋友而遠離壞朋友呢。

  孔子所有倫理的核心就是一個字,仁。那麽究竟什麽是仁呢,他的學生樊遲曾經問過老師,說老師,什麽是仁,老師只回答了兩個字,叫愛人,真正愛他人就是仁;他學生又問,什麽叫智慧,問智的時候,老師又回答了兩個字,叫做知人,了解他人就是智慧。所以其實我們怎麽樣能夠交到好朋友需要有仁有智,我們心中要對他人有愛,你能去有交朋友的意願,我們有辨別他人的能力,能夠交到有品質的好朋友,這是一種交友的能力。所以真正交朋友需要兩個前提:一是意願,二是能力。意願就是我們有仁,那麽能力就是我們有智,這是我們一種保障,交朋友質量的最好的底線。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交到一個好朋友其實就開創了一份好生活。其實我們的好朋友有的時候會是我們的一面鏡子,你從他的生活裏面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但是也有些人是無心之人,你老跟朋友在一起,自己反而不自省,你不知道什麽是好壞。大家知道,在史記裏面寫道晏子列傳,說晏子有一個車夫,這個車夫很有意思,他覺得自己給齊國的宰相駕車,這多麽風光啊。這個車夫人長得特別帥,個子高高的,相貌堂堂,而齊國的名相晏嬰,大家知道是一個五短身材,其貌不揚,看起來還優點猥瑣,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這個車夫每天就覺得,說我這個位置好,我坐在前面,晏子坐在我後面,我駕著高頭大馬,我在外面風風光光,晏子在車棚裏面坐著,覺得我這個職業太好了,每天都無比風光。後來終于有一天,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他夫人在家哭哭啼啼的,自己收拾了東西要回娘家,他特別驚訝,他說你要幹什麽,他夫人說,我實在忍受不了,我打算離開你,我覺得我跟你在一起我挺恥辱的。這個車夫大驚,說,你看,你不覺得我風光嗎?他夫人說,你以爲什麽叫做風光,說象晏嬰那樣一個人,以他那樣一個治世之才,他自己如此謙恭,坐在後面毫不張揚,而你不過就是一個車夫而已,你那樣覺得風光無限,你的趾高氣揚全在臉上,這就是我的人生最大的恥辱了。因爲你跟晏子這樣的人每天在一起,還不能以這樣一個人作爲你生命的坐標,這就是我對你的絕望。其實這個故事傳出來以後,後來晏嬰跟這個車夫說,你有這樣一個夫人,就沖你有這個夫人我就應該給你一個更好的職位,反而提拔了這個車夫。這是一個什麽故事呢,這就是說,我們周圍有很多人,他們的生活方式和他們每天的處事態度都成爲我們的鏡子。所以論語中提倡交那種平和的、謙遜的、團結他人的朋友,這是一個原則。

  畫外音: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朋友就像是我們自己的一面鏡子。你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就會交到什麽樣的朋友。于丹教授認爲,論語中除了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外還有一些交友原則,這些原則又是什麽呢?

  論語中從來不主張你去結交富豪、有權勢的人。大家知道中國有一個詩派叫做田園山水詩派,陶淵明開創了這樣一個詩派,陶淵明的生活是個什麽樣的呢,他是那種極其簡陋但極其歡樂的。《南史隱逸傳》裏面記載說陶淵明他自己不解音律,他根本不懂音樂,但是他要蓄素琴一張。自己有一張琴叫素琴,也就是沒有琴弦的一段木頭。這麽一段木頭連琴弦都沒有他怎麽彈呢。他就是只要有朋友來的時候,自己每每有會意就開始撫弄這段木頭,把這個琴彈的繪聲繪色,經常彈得自己痛苦失聲,覺得自己所有內心的悲怆全都寄予其中,而真正聽得懂的朋友是會爲之動容的。陶淵明自己守著這麽一段無弦琴,彈奏他心靈的音樂,彈得高興就開始跟朋友們說自己喝多了,說我醉欲眠,卿可去。我已經喝高了你們走吧,朋友們也都不計較他的得失就走了而已。這是一種快樂的日子,但是這只可爲智者會不可爲小人道。我曾經看到台灣著名散文家林清玄寫的一片散文,他說他的一個朋友跟他講說你給我寫一副字我挂在書房裏,你要讓我非常簡單的讓我每天看了以後就有用的一句話,他想了半天就信手寫了一個叫“常想一二”,那個朋友不懂,說爲什麽是這麽四個字,林清玄就給他解釋,他說大家都說這個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言者無二三,那麽我們就算認可這個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吧,但是起碼還有一二如意事。我幫不了你太多,但是我只可以告訴你,就常想一二吧,想一想那些快樂的事情,去放大快樂的光芒,去抑止心底的不快,這就是一個朋友能夠爲你做的最好的事情。

  【于丹心語】結交那些快樂的,能夠享受生命的,安貧樂道的朋友。

  我們知道有這樣一個寓言,一個來自西方的寓言,說有一個國王,他每天都不快樂,他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他仍然不快樂,天下所有至極的寶物美色聲色犬馬都滿足他了,可是他還不快樂,他說怎麽辦呢。後來禦醫給他看了半天,給他開了一個方子,說讓你的大臣去全國找,必須找到一個最最快樂的人,然後把他的襯衫給拿回來,你穿上就快樂了。然後呢大臣們就出去找了,到最終終于找到了一個不可救藥的快樂的人,但是最後大臣說了沒辦法我們拿不回來,國王說你怎麽能不給拿回來,我就想快樂,你必須把他的襯衫給我拿回來,最後那大臣跟他說,那特別快樂的人他是個窮光蛋,他一件襯衫都沒有,他從來就是光著膀子的。其實這個寓言也是一個诠釋,也就是說,生活中真正心靈的快樂跟外在的物質生活不見得有緊密相關的聯系。論語是個什麽時代,那是一個物質生活極其貧匮的時代,在那個時代,真正快樂的力量來自于什麽地方,其實也就來自于一種心靈,來自于一種教養,來自于一種憧憬。

  畫外音:我們每一個人都想交到快樂的好朋友,但是于丹教授認爲和朋友交往是要有三個心理原則的,如果你違背了這些原則你就將會成爲一個不受歡迎的人,誰都不會願意與你交朋友。那麽這三個重要的原則是什麽呢?

  那麽除了交這種快樂的朋友以外,孔夫子還交給大家一個道理,就是在交友之中的尊敬和尺度。好朋友是不是就意味著打成一片?我們現在經常說誰跟誰好得穿一條褲子,這是好朋友嗎,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沒有分寸沒有尺度的事情都會做到過猶不及。這過猶不及是論語中一個重要的哲學思想,他不僅僅表現在交友之道上,他表現在一切原則上,所以真正的好朋友一定是應該有分寸的。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侍于君子有三意,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顔色而言謂之瞽。【論語季氏】

  你真正跟一個君子交朋友的時候,你心裏是要有三個原則,什麽時候說話,什麽時候不說話,自己要有尺度。

  第一,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話還沒說到那兒你就出來說話了,這叫毛毛躁躁,這是反映一個人的急躁,這不好。【交友原則之一:不要搶話說】大家有大家的公共話題,一定要聽到衆望所歸,大家期待一個話題的時候,你徐徐道來,這個時候才是合適的。那麽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內心的東西想要給這個世界看,要不怎麽現在會有博客呢,其實博客就是一種個人願望急切地要展現給別人看,在過去沒有博客大家就靠說話,所以大家在一起總有一些搶話的人,現在大家也會發現,朋友聚起來的時候,總有一些人要跳出來,比如我最近去打獵了,我最近升職了;或者有一些女朋友聚會,上來就會說我男朋友怎麽樣,或者我的孩子怎麽樣,這都是她特別想說的話題,但是這些話題是不是大家一定關心的呢,也就意味著一個人說話的時候就剝奪了其他人說話的權利,因爲這種談話在一個時段裏面總會有一個人占主導,所以言未及之跳出來說這是不好的。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極端。

  第二種情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就是話題已經說到這了你要自然而然的往下說,反而你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意猶未盡,不跟大家說心裏話,這種朋友讓大家心裏也會存有隔膜。【交友原則之二:不要有話不說】話題已經自然而然到這裏,你幹嗎不說。一個人會覺得我這個時候說出來會不會被他們當作談資,我要保護我自己或者我故作矜持或者我要吊大家的胃口。總而言之,我們在大家聚會上也經常會發現這種人,該他說話,這個話題不說了,這種情況也不好。

  然後第三種情況,就是今天我們老百姓所說的沒眼色。孔子說:未見顔色而言謂之瞽。這個瞽說得很厲害,這個字什麽意思,就是瞎子,就是一個人不看別人的臉色上來就說話,這就叫瞎子。【交友原則之三:不要閉眼瞎說】你看看別人希望說什麽,你能不能夠說出來最合適的話,你還需要自己有心理准備,你要對對方了解。其實朋友之間永遠是有尊敬有顧忌的。不只是朋友,包括更親的親人,夫妻之間、父子之間難道就沒有顧忌嗎?其實每一個成年人都有他生命中的光榮與隱痛,真正的好朋友是不斷的放大他的光榮,而永遠不去觸及他的隱痛。這就需要你有眼色,你就要知道他喜歡聽什麽,不喜歡什麽,當然這跟投其所好不同,這在于你是不是給朋友一個寬和與友好的氣場,讓他跟你溝通下去。在世界采訪曆史上,有這樣一個著名的段子:說美國好萊塢拍了《亂世佳人》之後費雯麗一舉成名,這部電影獲得了十一項奧斯卡提名。當這個電影風光無限首次去歐洲巡演的時候,費雯麗的班機降落在倫敦停機坪上,成千上萬的記者在下面圍著。有這麽一個沒有眼色的記者沖在了最前面,他沖上去,非常熱烈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問剛剛走出旋梯的費雯麗,說:請問你在這個電影裏扮演什麽角色?這一句話費雯麗轉身就走進機艙再也不肯下來。這屬于什麽呢?這就屬于你對于對方毫無了解。在毫無了解的情況下說的這句話,這就像瞎子一樣。其實,我們都希望人生過得更有效率,我們希望跟朋友在一起會更好,那怎麽樣會更好呢,就是更多一點沉默的關愛,去了解別人的心,這就是孔子所謂的知人才謂之智。你了解別人的內心你才能夠真正把好的東西、最有效的東西發揮出來,所以呢,他的學生子貢曾經去問過老師,子貢問友。

  動畫:老師,您說什麽叫朋友啊?你要好好地跟他說出你忠實的勸告,如果他不喜歡聽,那你就不要再說了,不要自取屈辱。

  老師就告訴他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勿自辱也。說一個好朋友,就是對你要說出來那些個忠告,但是忠告良藥一定苦口嗎,一定要當頭棒喝嗎,你可以娓娓道來,這叫善道之,不見得要聲色俱厲。你好好跟他說,但是不可則止,一定要知道,說得不投機就停下來,不要自取屈辱。所以這就是朋友之間的分寸把握。朋友之間也不能說你揪著對方,你必須要怎麽怎麽樣,其實在今天這個社會裏,包括父母對孩子都不能提出要求,我讓你報哪個志願你非報不可。每一個個體都是值得尊敬的,朋友之間的這種尊敬,好好的說出你的忠告盡你的一份責任,這就是好朋友了。所以好朋友從不做過分的事,不要對朋友的態度過分,也永遠不要鼓動朋友去做過分的事情,這其實就是孔子所說的什麽是好朋友,好朋友是在我們的身邊永遠讓我們以清明理性遠離危險的人,同時又是用一種快樂之心鼓勵我們坦蕩而歡樂去面對生活的人。

  畫外音:人們常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可見朋友在人的一生中是非常重要的,而人在一生中不同的年齡階段所交的朋友是不一樣的,我們如何在不同的年齡階段都交到有益于我們的好朋友呢?于丹教授認爲,人生有三個很大的坎,這三個大坎是什麽,我們又該如何平安度過呢?

  孔夫子說,人這一輩子,其實說起來七八十年,好像很長,但是劃分一下階段,每一段上會有一個坎。人這一生也就是三個很大的坎。如果你越過去了的話你一生就無大礙。

  這三道坎是什麽呢?在少年的時候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至中年血氣方剛,戒之在鬥;那麽到晚年呢,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人在少年的時候是他血氣未定之時,一個人容易沖動,什麽樣的想法都不成熟的時候,這個時候戒之在色。那麽在這個時候,朋友之間大概往往都是在情感問題上會出現一些相同的或者相左的意見,也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大學裏面學生出問題,很多都是在戀愛問題上,所以說血氣未定的時候要在心裏把情感問題作爲大事處理好。過了這個坎到了中年,及至中年,就是我們說的血氣方剛。一個人家庭穩定了,職業穩定了,社會圈層、朋友,包括你的薪酬待遇基本上到了穩定的時候,想的是什麽呢,想的是與人爭鬥而謀求更好的空間。所以孔子的提醒就一個字,叫做戒之在鬥。人在中年的時候,最大的境界就是不要跟人爭鬥。這個時候與其與人爭鬥不如反觀要求自己,印度的大詩人泰戈爾有一句話說得很好,他說我不能選擇最好的,我只能選擇最好的來選擇我,他選的是一種等待的態度。其實這是一種什麽樣的觀念,也就是說你與其與他人鬥,不如跟自己的能力鬥。

  【于丹心語】與其與他人鬥,不如跟自己的能力鬥

  如果你覺得說一個更好的薪水、更好的職位、更好的學校,爲什麽你沒有進去呢,那你想一想是不是自己還不夠好。如果通過你的修煉讓自己更好一點,那個機遇也許會選擇你。所以戒之在鬥的時候交朋友最當慎重,我們會經常發現有一些朋友他老鼓動你,他會說你覺得誰誰誰就比你強啊,爲什麽他就有那個位子,你覺得誰誰誰是不是就是你最大的障礙啊,你現在就應該要搬掉他。所以在中年的時候交朋友要交那種平常心的朋友。爲什麽中國人有一句話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果中年能夠交到那種淡淡的而超乎功利的朋友,他永遠都會是你身邊的一個撫慰、一個棲息地,但是他不是鼓動你去爭鬥的人,這就已經是人之大幸了。那麽到晚年呢,晚年的時候按孔子的說法叫血氣既衰。人年老了,從你整個的生命體征,到你的心理狀態都已經開始走向了平緩,象羅素所說的那種湍急的河流沖過山巒終于到了入海的時候,表現出來一種平緩和遼闊。在這個時候人還有所戒嗎?孔子說還有一個字,叫做戒之在得,就是你的得到。這裏面其實是大有深意的。人這一生都是在用加法生活,但是到一定層次的時候要開始用減法生活,因爲人在年青的時候你要收獲友誼、收獲金錢、收獲情感、收獲你的功勳,你收獲了很多很多之後,如果我們不學會抛棄。那麽,就像是一個新家,被東西堆得滿滿當當一樣,你自己的心靈會被所得而堆滿,最後會累于得。也就是說你的所得是你生命中最大的拖累。所以我們也經常看到,老年朋友在一起互相的交流都是什麽呢,往往都是抱怨,抱怨的其實都是他們的所得。比如說怨兒女,說小的時候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了,到現在你們都去忙了不孝順,不回來看了,很傷心;再有就是抱怨說你看現在社會發展的多不合理啊,我們當年幹革命的時候,我們一個月才拿幾十塊錢,你看看我孫女一去外企,她進去就是三四千塊錢,你覺得這對我們老幹部公平嗎。如果老在說著這些東西的話,那麽你的所得就變成你生命的一種隱痛,因爲人有得就會患所失。人有得以後就會在得上有所抱怨。

  其實縱觀下來,論語裏面真正專門說到交友之道的言論並不多,但是他交給我們一種智慧,選擇一個朋友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而能夠選擇什麽樣的朋友,先要看自己配交什麽樣的朋友,自己站在一個什麽樣的人生坐標上,自己有什麽樣的心智,自己有什麽樣的風采,自己在朋友圈子裏面究竟是一個良性元素還是一個惰性元素,究竟自己是有害的還是有益的。所以一個好人他可以是一粒種子,他可以激化整個朋友圈層,也就是說自己修身養性是交到好朋友的前提,而交到好朋友等于給自己打開一個最友善的世界,能夠讓自己具有光芒的一生。

  《論語》心得(六)《理想之道》

  序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中國人傳統的道德理想,而論語中孔子與他的學生們談到理想時,孔子並不認爲志向越高遠就越好,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內心的定力與信念。于丹教授認爲,無論你的理想是大是小,實現所有理想的基礎在于找到內心的真正感受。一個人內心的感受,永遠比他外在的業績更加重要。那麽,我們見天該如何理解理想的含義呢?在競爭激烈的現代社會裏,孔老夫子的觀點與現代人對理想的追求是不是有矛盾呢?

  其實翻開《論語》,所有樸素的子句裏面全都閃耀著一種隱約的理想。孔夫子說匹夫不可奪志,哪怕是三軍可以奪帥。這句話在中國的民間流傳的很廣,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志向決定了他一生的發展和努力。但是在今天看起來,最重要的不在于我們終極的理想有多麽高尚,而在于眼前擁有一個什麽樣的起點。往往我們不缺乏宏圖偉志,但我們缺乏到達那個志願之前一步一步積累起來的那條切實的道路。所以孔子在教學生的時候,在課堂上也經常跟學生聊天,聊天的話題就是說,你們隨便說說自己的理想。在論語裏面有一個比較長的段落,這在論語中是比較罕見的,完整的段落叫做“侍坐”。就是孔子跟學生坐在一起隨意地暢談理想。那麽有一天,他的四個學生,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坐在老師旁邊,然後孔子很隨意地跟他們講,說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你們不要覺得我比你們年長幾歲大家就很拘束,今天隨便聊聊,平時我老聽見你們說居則曰不吾知也,隨便待著的時候也沒有人了解我。其實這也很象我們今天,在課堂上看到的學生,經常說別人都不了解我有鴻鹄之志,我心中的想法,誰真正能夠了解呢。那老師說了,今天你們都隨便說一說,如或知爾,則何以哉,今天假如我想聽聽你們的志向,你們會說什麽呢。聽老師這麽一說,他的大弟子子路,這是一個性格特別急躁率直的人,所以論語上寫的叫:子路率爾而對曰,非常著急地起來就說:老師我的理想是這樣的,給我一個大大的國家,這個國家有著外來侵略的憂患和糧食不足的危機,但只要給我三年的時間我就能把這個國家治理的富強起來,使老百姓不僅豐衣足食,而且人人有信念懂禮儀。這幾句話一出,我們想一想,對于那麽看重禮樂治國的孔子來講,學生有如此業績,可以轉危爲安去拯救這樣一個國度會受到什麽樣的評價呢?誰也沒有想到孔子的反映不僅是淡淡的,而且稍稍有點不屑,叫做夫子哂之。冷笑了一下,然後就開始問第二個學生:求爾如何。問冉有這個學生,叫著他的名字,說冉求你怎麽樣呢。冉有的態度比起子路顯然要謙遜很多,沒有敢說那麽大的國家那麽多的事:我的理想是,給我一個小國,我去治理,我也只用三年,可以讓老百姓豐衣足食,但要讓人民都有信念懂禮儀恐怕要由比我更高明的君子來做了。我去治理,也給我三年,比及三年,我可以讓它做到什麽呢?可使足民,也就是做到老百姓衣食富足而已,至于禮儀的事情,冉有說我可不敢做,如其禮樂,以俟君子。想要讓大家在整個的民心上變得整齊,對國家有信念,做到禮樂興邦這樣一件事情等著比我更高明的君子來吧,我好像做不到。那麽他的話說完了,老師位置可否,接著問第三個人,赤,爾何如。叫著公西華的名字公西赤,你有什麽樣的理想呢?那麽這個徒弟就更謙遜了一層,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先亮出自己的態度,我可不敢說我能幹什麽事,現在在老師這兒,我只敢說我願意學習什麽事。〖畫外音〗我的理想就是,希望自己在一個禮儀中能夠擔任一個小小的角色,輔助著主持人做一點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了,至于治理國家管理人民這些事我可不敢說。大家會看到,這三個弟子的態度一個比一個要謙遜,一個比一個要平和,每一個理想都更接近自己人生的起點,而不是一個終端的願望,所以大家會看到這個幅度是逐漸收回來的。那麽到此爲止,還有一個人沒有說話,所以老師又問了:點,爾何如。曾點你還沒說呢,你覺得怎麽樣?這個時候曾點沒有說話,論語寫得惟妙惟肖,值此一刻大家聽到的先是一陣音樂的聲音逐漸希落了下來,叫做鼓瑟希。原來剛才曾點一直在專心致志地彈著琴,聽到老師說,這個聲音逐漸逐漸緩和下來,緩和到最後一聲,铿爾,“當”一聲把整個曲子收住。象琵琶行所說的“曲中收撥當心畫”,有一個完完整整的結束,不慌不忙,舍瑟而作。什麽是作呢,過去學生聽老師講課或者大家聊天,在席子上古人都是這樣跪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那麽老師發問,要表示恭敬,立起在自己的膝蓋上,這叫作。所以把琴放在一邊,畢恭畢敬直起身來答對老師說話,這樣的幾個字描寫能夠看出來什麽呢,就是曾點的內心是一個從容不迫的人,他是一個成竹在胸的人,他不會率爾而對,他會娓娓道來,所以他一上來呢還要先說一句,征求一下老師的意見:〖畫外音〗老師,我的想法跟三個同學有點不一樣,能說嗎?那有什麽關系,人各有志,但說無妨。這個時候曾皙才從容地開始了他的描述:曰莫春者,就是到了大概三四月末的時候,就是春深似海的時候;莫春者,春服既成,穿上新做的春裝;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他說這就是我的理想。在一個春深似海的季節,穿上整齊幹淨的新衣裳,帶上幾位好朋友,再邀請上一批學生弟子,帶上一批孩子,大家一起去剛剛開動的沂水中趁著春水把自己洗滌得幹幹淨淨,然後到鼓樂台,舞雩台之上,沐著春風,唱著歌謠,讓自己有一場心靈的儀式,在一個萬物開化、大地複蘇春風萌動的季節,把自己融會進去,與天地在一起共同迎來一個蓬勃的時候,當你這樣一個儀式完成的時候,我們大家就高高興興唱著歌回去了。他說這就是我的理想,我只想做這樣一件事。那麽他的話說完了,一直沒有表態的老師,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老師長長的感歎了一聲,說,我的理想也就是和曾點是一樣的。那麽這就是四個人在談自己理想過程中老師唯一發表的一句話,然後他們就下去了,走了。三子者出,曾皙後。三個同學都走了,曾皙在最後去問他老師:夫三子者之言何如?老師你覺得他們仨說得怎麽樣呢?老師也很微妙,他擋了一下先不想做評價,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無非是每個人說說自己的想法。然後曾點不易不饒還要繼續問老師,夫子何哂由也?老師,爲什麽子路說完後你冷笑了一下呢?問到了這個問題,老師不能不說話了,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老師說,這個秘密就是一個人你真的想要治理一個國家嗎,那麽最核心的東西是用禮儀去治理,而不是說用一種強硬的措施,你心中真正有一種溫良恭簡讓,這是論語上所提倡的人生之道。有了這樣一種內涵,表現出來的所有措施都是可以變通的,這就是一個人的起點,那麽他說你看,子路說話的時候那麽草率,搶在大家之前就說出一個宏大理想,其言不讓,沒有一點辭讓之心,所以我就哂笑他,因爲他從內心缺乏這樣一種恭敬啊。

  【于丹心語】我們不缺乏宏大理想,但缺乏到達的切實道路

  那麽接下來評價另外兩個學生,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與。說冉求說的那個就不是個國家嗎,難道說方圓六七十裏或者五六十裏甚至更小一點那就不叫國嗎,也就是說麻雀雖小,五髒具全,不在于國土的疆域大與小,只要你出言說我去治國,那麽請你首先心裏面有一面鏡子,反躬自省,看一看我的學養,我的爲人,我夠做這件事嗎,但是他的學生少了這個步驟。所以老師說難道他那不是治國嗎。接著又說第三個人,願意學禮儀的這個人,公西華,這件事情他應該說得很謙虛了吧,但老師說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合,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禮儀的事情還算小啊,他做的要是小事,那還有誰做的叫大事,那麽禮儀應該是最重要的,不僅是貫穿在每個人生活從始至終的,也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事情。那麽,從孔子對他三個學生隱約的否定和對于曾點的支持中能看出什麽呢,其實他給了我們一個,人生腳下的起點。也就是說,讓我們手中每一天的生活方式跟你最終治國祭祀的理想終于有了一個勾連的橋梁。

  畫外音:論語告訴我們,理想無論大小高低,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內心的感悟。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但當我們在繁忙的工作中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時常常會忽略了我們自己內心的感受,而一個人內心的感受和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們每個人就在這樣一個匆匆忙忙、周而複始的工作節奏中,還有多少時間,多少空間能讓你真正看見自己心底的願望呢,往往我們被遮蔽的是心裏真正隱秘的心靈的聲音。但我們所看到的只是一個社會的角色。我曾經看到過這樣一個小故事,講到有一個人他自己覺得有抑郁症的前兆,每天很不開心,然後去看心理醫生。他跟醫生講,他說我們每天就是害怕下班,我在工作的時候沒關系,但是我只要回到家裏我就會感到惶惑,我不知道我心裏真正的願望是什麽,我無所是從,我不知道我在生活裏面該選擇什麽不該選擇什麽,然後越到晚上心裏面越會恐懼越會壓抑,所以夜裏頭會整夜失眠,長此以往我就很害怕,怕我會有抑郁症,我這樣的症狀只有經過一夜的煎熬,到了第二天早上上班,進入我的工作狀態就好了,他說這怎麽辦呢。這個醫生一直聽他傾訴,然後想先給他一個建議,說你看我們這個城市裏啊有一個非常著名的喜劇演員,他每天都有表演,他的喜劇演的好極了,所有去看了以後都會開懷大笑、忘懷得失,他說你是不是先去看看他演出,你看上一段時間回來我們再聊一聊,看一看你這種抑郁前兆的狀態是不是有所調整,那個時候我們再來商量方案。醫生說完以後,這個人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他擡起頭來望著醫生的時候,醫生看見他已經是滿面淚水。很久他對醫生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就是那個演員。其實這好像是一個寓言,但這樣的故事很容易發生在我們今天的生活中。大家可以想一想,當每一個人已經習慣于自己的角色,在角色中歡欣的表演,認爲這就是自己的理想,這是成功的職業,在這個時候還有多少心靈的願望受到尊重呢,我們在角色之外還留有多大的空間真正認識自己的內心呢。所以這就是爲什麽會有很多人離開職業角色之後反而覺得倉惶。

  【于丹心語】成功的職業不一定就是你心中的理想

  我曾經看到過一個有意思的小故事,說在隆冬來臨之前,在深秋的田埂上,有三只小田鼠忙忙碌碌地爲過冬做准備。第一只田鼠就拼命地去找糧食,把各種谷穗、稻穗一趟一趟地搬進田鼠洞;第二只田鼠就拼命地去找禦寒的東西,把很多的稻草棉絮都拖到他的洞裏;而第三只田鼠呢就一直在田埂上悠悠蕩蕩,一會兒擡頭看看天,一會兒擡頭看看地,一會兒躺一會,弄得它的那兩個夥伴一邊在忙活,一邊在指責它,說你看你這麽懶惰,你也不爲我們的禦寒過冬做准備,那真到了冬天怎麽辦呢,你看看你這麽遊手好閑。這只田鼠也不辯解。後來冬天真的來了,三只小田鼠在一個非常狹窄的小耗子洞裏面在過冬的時候,發現吃的東西不愁了,禦寒的東西也都齊備了,然後每天在這裏無所事事,終于大家就百無聊賴了。當大家開始難受的要命的時候,第三只田鼠開始給那兩只田鼠講故事,他說就在那樣一個秋天的下午,我在田埂上遇到了一個孩子,他在做什麽;又在那樣一個秋天的早晨,我在水池邊看到一個老人,他在做什麽;我曾經聽到人們的對話,我曾經聽到鳥兒在唱什麽樣的一種歌謠,所有的這些我當時都記錄下來了。其實到這個時候,那兩個夥伴才知道這只田鼠在爲大家儲備了過冬的陽光。也就是說,這種表面看起來毫無意義和價值的東西在這個時候會給人心一個淡定的起點。

  【于丹心語】表面看來毫無價值的東西,會給人心一個淡定的起點

  所有外在的儀式不過是爲了一個內心的安頓,那麽這種安頓是需要我們去敏銳地感知世界節序變化,感知四時,感知山水,感知風月,這一點可能對我們今天的人來講是特別的奢侈了,因爲今天這種現代化,反季節的事情太多了,到了盛夏的時候屋子裏有空調,涼風習習;到了寒冬的時候屋子裏有暖氣,溫暖如春;到了春節的時候有夏天那種大棚裏的蔬菜,擺在桌子上五顔六色。也就是說,當生活一切變得如此簡約的時候我們還有遺憾嗎,這種遺憾就是四季走過,在我們的心上已經變得模糊,我們已經感受不到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上,由于四季分明帶來節序如流在我們心中還能激起什麽樣的反響,也就是說在自然生活中,在認知內心中,你越淡定越從容,越舍棄那樣一些激烈的、宏闊的、張揚的、外在的形式,而尊重安靜的、內心的聲音,也許你就會有了更多的依據,這一切是爲了讓你走到社會角色中的時候,可以有擔當,能夠勝任,能夠做到最好。

  畫外音:在競爭激烈的現代生活中,我們是否還能關注自己的內心?于丹教授認爲,一個人是否能夠成就一番事業,並不在于他給自己定了多高的目標,而在于他內心是否能有一種淡定的理念,是否能把握自我。但是淡定的理念就能夠讓我們實現人生的理想嗎?

  其實看到《侍坐》這樣一篇小短文,在論語中會使很多人感到驚訝,因爲他違背了我們傳統對于論語那種立志的判讀,他不同于曾子所說的士不可不宏義,任重而道遠這樣的話。但是想一想,它是所有那種人生大道、社會理想內在的一個根本基礎,一個人如果沒有內心的這種從容和對于自我的把握,在職業角色中我們只能是任職業擺布,而不會有一種內心認同以後對這個職業的提升。在論語中有這麽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學生子貢去問老師:

  動畫:老師,你說什麽樣的人才叫知識分子呢?是不是讀了大學就算知識分子了。有文憑不等于有文化,一個知識分子一定是知道禮儀廉恥行爲有所約束的人。

  我們知道士這個階層是中國的知識分子階層,這應該是一個很崇高的名譽,是那種無恒産有恒心,天下己任的一個階層。所以子貢說老師你告訴我,怎麽樣才叫做一個士呢,老師說: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論語子路篇)。他說的最高的標准就是一個人他的行動之間,自己知道什麽是禮儀廉恥,也就是行爲有所制約,有內心堅決的做人不妥協的標准;而這個人要有用,就是你要爲社會做事,孔子講的並不是說一個人有了內心的修養就可以每天光陶醉在自我世界,一定要出去,不管你拿到的是什麽樣的使命,做到不辱君命,這可不容易,因爲你不知道你所拿到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令箭,什麽樣的金牌,讓你去做說什麽事情都能做到嗎?所以孔子說最高的標准就是你出去可以做到不辱君命,這就叫做士了。學生覺得這個標准太高了,就又問他:敢問其次。您給我說再低一級的標准,比這差一等的,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就是孝悌之義。在宗族裏面大家認爲你士一個孝子;而在鄉黨鄰裏之間大家以你爲兄弟,你能夠對所有人都是親和的,你能夠把你那種人倫的光芒放射出來,用一種愛的力量去整合周邊,不辱祖先。其實論語就是一個以人倫爲基本出發點這樣的一個道德文章,所以呢它把次一等定爲這樣的人。子貢又接著問:敢問其次。第三等,咱們再下一等說還有什麽人勉強夠著邊,能夠叫做士呢?結果孔子說出這個話,說了一句我們非常熟悉的話,大家聽了以後會瞠目結舌說這麽高的標准才是第三等啊。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 說那種言必信,行必果,一言既出驷馬難追,我一定把這事給你做到,這種他說叫硁硁然小人哉,什麽叫硁硁然,就是表現出來劍拔弩張,言語很急切,這樣的一種樣子,說我不計後果,不計方法,我把事給你做成,他說這種人勉強算第三等,就是能夠實現自己的諾言。其實大家今天想想說,這第三等也挺高啊,這個標准,言必信行必果今天有幾個人能做到啊,他學生也是這麽想的,子貢也覺得這仨標准太高了,所以又追問一句說:今之從政者何如?老師你覺得現在從政的人能夠上這三等嗎?結果老師曰:噫!鬥筲之人,何足算也。也就是說,老師把當時諸侯各國的從政者都沒有放在眼裏,認爲他們離這樣一個士的標准還太遠太遠。其實在這裏所提出來的詳細的不同的標准,這是孔子對一個成熟的在社會職業崗位上有所擔承的人他的質量描述。我們來說說這個最高的標准,不辱君命四個字,我們再想一想那個最低的標准,硁硁然是不可取的,也就是說要做到不辱君命是在變通中沒有條件的把一件事情完成好,這需要調動我們多少人生的積累,這需要一個人有多大的勇氣,智慧和仁義之心,其實這樣一種不辱君命往往容易讓我們想起來戰國時候趙國的一個人,就是蔺相如。大家看《史記.廉蔺列傳》經常會看到這樣的故事,蔺相如這個人無論是完璧歸趙還是沔池會都做到了不辱君命,其實這是不容易的,當趙王得到價值連城和氏璧的時候,秦王想要奪這塊壁,所以就告訴他說,哎呀,我給你十五座城池把這塊壁給我們拿過來,我們看一看,趙王當時就知道說虎狼之秦,這塊璧一旦進入將沒有辦法拿回來。蔺相如說,那這樣,我們不去的話是自己理虧,我帶著這塊璧去如果不能換回城池,我的命和璧栓在一起,有我在就有這塊璧在。去了,看到秦王很隨便地在他的行宮裏面設酒宴宴請他,然後旁邊有大臣,有美人,大家嘻嘻哈哈在這兒很高興,然後說拿過這塊璧來我們看一看,看了以後指給大臣看,指給美人看,大家傳著看,蔺相如一看就明白了,說這塊玉在這裏不受尊敬,就像趙國不受尊敬一樣,要拿回來也是很難的事情,所以他就上去跟他說,唉,這個美玉是有瑕疵的,你給我我指給你看,秦王就把這塊玉還到他手裏。蔺相如拿到這塊璧以後,退後幾步靠在柱子上,怒發上沖冠,持璧而立跟秦王說,他說你在這樣一個地方迎接這塊玉,你知道我們來之前,焚香頂禮、齋戒十五天,以示對秦國的尊重。我奉玉而來,而你隨便把這塊玉傳于大臣美人,這樣的一個懈慢的態度就讓我知道,你們是沒有真正想要用城池相換的,那麽現在好,如果你真要這塊玉,你也要這樣持戒焚香十五天,而且你先把城池劃給我們,我才能夠再把這玉給你,如果不然的話,我現在的人頭和這塊玉同時撞在金殿的大柱上。然後秦王就害怕了,說那好吧,趕緊按照他要的這個禮儀,但即使按照他的這個禮儀,蔺相如覺得他一定是不會真正完成他的諾言的,所以蔺相如決定連夜讓他自己的家人帶著這塊美玉逃回了趙國,他自己留在這兒最後做一個交代,最後他跟秦王講說我知道你沒有真正給我們城池之心,這個完璧已經歸趙了,已經回去了。其實這是他的不辱君命。沔池會也是一樣。其實這樣的故事在中國的仁人志士中,在古典記載的典籍中,不缺少這種例子,也就是說,在一個突變的情形下一個人怎麽樣能夠有所擔當,這其實是一個成熟的人在職業角色中所要得到的一種考評。其實這樣的故事我們不一一地列舉,回頭看一看會發現,人怎麽樣可以變得無畏,可以變得淡定而不倉惶,這是需要每個人在心中找到一個符號的寄托,這個寄托不見得是大家共同認可的一個宏大理想,也不見得是大家都共同認可的說是一種權勢,一種金錢,一種情感,可以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達芬奇密碼,每一個人的生命鏈條中一定有他自己最在乎的東西,但凡找到這樣一個寄托,會給你這一生找到一個依憑,會找到自己的一個內心根據地。

  畫外音:于丹教授認爲,理想不一定是大家共同認可的一種權勢或者金錢,而是一個人一生中最在乎的東西是一種心靈的寄托,但是爲什麽人們總要追求一個理想,理想之道又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什麽樣的影響呢?

  在論語中說道有多麽遠的這種理想,其實它一切都在一個樸素的起點上。我們要相信思想的力量是這個世界上最巨大的力量之一,也就是說,孔子經常所說的那種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一個人總在想著自己的衣食,這是不足以擔當一個君子一個士的資格,中國的知識分子所要的並不是一種生活的奢侈,但他們一定要心靈悠遊上的奢侈。所以有一次孔子要出遠門,子欲居九夷,因爲我們知道他要把他的美政理想布化天下,所以要去未發達地區。臨走的時候,學生就勸他,曰,陋如之何,學生說,那麽一個簡陋的地方,破地方,你上那兒幹嗎去。那麽孔子怎麽回答,孔子淡淡的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那麽這個何陋之有就流傳下來,一直到唐代劉禹錫寫了《陋室銘》,這是大家都熟悉的,那麽《陋室銘》又怎麽樣形容呢,“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牍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曰:何陋之有?”在這樣短短一篇《陋室銘》裏面,把古往今來的名士對于簡易的樸素居住環境的這種判讀全都呈現出來了,大家在一起談論的是不是共同的志向和共同的寄托,如果大家能夠在這樣一種絲竹之間,在大家的交流裏面可以有了那種心心相通,可以在你共同寄托的大事上有共同的理想,那麽這種簡陋,它就顯得一點都不重要了。所以其實什麽是真正的理想,理想之道就是給我們一個起點,給我們儲備一點心靈快樂的資源,其實當我們回到論語,真正解讀了侍坐篇,看到了吾與點也這句喟歎,知道了這樣一位萬世師表的聖人心中對于那種沐乎沂水,風乎舞亐,在暮春時節詠而歸,快樂回來的生活方式心存向往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這種闡述跟莊子所說的獨與天地共往來是如出一轍的,也就是說所有古聖先賢首先是站在個人的價值坐標系上,了解了自己心靈的願望,然後才會有宏圖大志,走到這個世界上有所建樹。我們都想要一生建立一個大的坐標,對于前方的遠景讓我們找到一個起點,讓我們從自知之明去建立心靈的智慧;讓我們從論語裏面,也做孔子席前一個安靜的學生,跨越這個千古的滄桑,在今天看一看他那種淡定的容顔,想一想他讓我們去到自然中的這種鼓勵,在我們每一天,真正忙碌的間隙裏面哪怕說給自己一點點心靈的儀式,不至于讓自己象那樣一個人格分裂的演員那樣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其實在今天這麽一個後工業文明的社會裏,如果能夠調整這樣一套坐標系統,我想論語會從千古之前傳遞出來一種溫柔的思想的力量,它傳遞出來一種淡定的清明的理念,它鼓勵了我們每個人內心的關照,它讓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們的理想是有根的。

  《論語》心得(七)《人生之道》

  序言:【畫外音】孔夫子將他的一生概括爲“吾十有五,而治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北京師範大學教授于丹認爲,這種人生的坐標是有代表性的,但也不是絕對的。其實人生有生理年齡,有心理年齡,有社會年齡,真正有效率的生命是讓我們也許在二三十歲,就能夠提前感悟到四五十歲的境界。那麽“三十而立”立的是什麽?“四十不惑”又不惑在何處?“五十知天命”中的天命指的是什麽?什麽又叫“六十而耳順”呢?所謂的“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是不是就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了呢?孔子對人生境界的劃分對我們現代人的意義何在?我們真正能夠理解這其中的含義嗎?

  古往今來光陰之歎是我們看到最多的感歎,這種感歎在《論語》中也不列外,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這是大家都熟悉的一句話,這句話很含蓄,但是裏面有多少滄桑?劉禹錫說“人世幾回傷往事,山行依舊枕江流。”也就是蒼山不老,但是人心中很多悲怆古往今來川流不息。這就像著名的《春江花月夜》所發出的這種無端之問“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就在這樣一種天地悠悠,江山有情,這樣一種物序流轉中,每一個人,一個渺小的人,一個轉瞬即逝的生命,我們能夠有一種什麽樣的人生規劃呢?很多時候是蒼茫的,有些一旦規劃了,就會覺得舍棄了許多,會留下很多的遺憾。

  就在孔子看著流水興歎的同時,他又給他自己,給他的學生,給千年萬代的後人提出了這樣的一種描述,他說自己是“吾十五而治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這是一個粗略的人生坐標,在這樣一個坐標上會有幾個階段,人要做的事情被特別地強調出來。今天我們從頭翻閱進去,看一看聖人所描繪的這條人生之道,對我們到底有多大的借鑒的價值。其實人的一生不過是從光陰中借來的這麽一段時光,歲月流淌過去,我們自己的這一段生命镌刻成什麽樣的模樣,成爲我們的不朽,成爲我們的墓志銘,每個人都有理由去描述他的一種理想,但是一切從人的社會化進程開始,從一個自然人,轉化爲一個有社會規則制約的人,這就是學習的起點。孔子的“十五治于學”,這可以說是他自己的一個起點,也是他給自己學生的一種要求。孔子自己經常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他說沒有人是生來就了解很多事情的,我只不過就是對古人所有經曆的事情非常感興趣,而且我能夠孜孜以求,一直認真地學習而已。所以孔夫子說像我這樣的人呢,像我這樣有仁義之心的並不缺少,但是像我這麽好學習的人確實很少見。這就是他十五開始向學時候的心情。

  今天我們知道是一個學習型的社會了,關于學習國際上有一個通行的標准說得好,什麽樣的學習是好的學習?是導致行爲改變的學習。其實這顛覆了我們過去的標准,大家過去認爲導致思維改變就是好的學習。比如說,一個觀點、一個理論、哪怕一個道聽途說的見聞,“入乎耳,發乎口”可以再去講給別人,這就是一種學習。但是在今天只有導致一個人整個價值體系的重塑,行爲方式變得更有效率、更便捷、更合乎社會要求,這才是一個好的學習。所以孔子的這種學習要求,早在2000多千年前,他所提出的就是一個簡單的標准,“學以致用”。其實我們今天這個信息時代,可學的東西太多了,現在的孩子已經不只是十五向學,比五歲也要早就開始學習了,但是都學了什麽呢?有很多孩子會背圓周率,能背很多很多位,有很多孩子在客人面前能夠背長長的古詩,但是背圓周率對他的這一生真的就有用嗎?今天的向學還有多少是孔子所說的那種爲己之學能夠學以致用,所以在一個信息時代,我們面臨的悲哀是信息的“過猶不及”,“過猶不及”這四個字也出自《論語》,《論語》其實認爲所有好的東西都有它的度,與其貪多嚼不爛,把自己的腦子複制成一個電腦的內存,還不如把有限的知識融會貫通,溶入自己的生命。我們現在可以說,學院的那種教育它是有一個規範長度,但是長度是確定的,寬度是不定的,每個人在有限的時光裏學到什麽,也許孔子這樣的一種學與思結合的方式會給我們一個非常好的啓發,只有走過這樣的一個光陰,這樣的一個曆練,逐漸逐漸地提升,有所感悟,才能抵達他所說的三十而立。

  【畫外音】“三十而立”是一句耳熟能詳的一句話,幾乎每個年輕人到了而立之年,都會問問自己,我立起來了嗎?那麽怎樣才算立起來了,是否要有車,有房,或者有了一個什麽樣的職位就算立起來了呢?而立之年對于人的一生又有著什麽重要的作用呢?我們就來說說三十而立。三十這個年紀,在今天,可能在都市裏,在一個心理斷乳期大大錯後的時代,三十歲還被很多人稱爲叫男孩、女孩,那麽人能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樣的而立呢?一個“立”是什麽樣的擔當呢?其實大家知道在哲學上,黑格爾曾經提出過一種“正、反、和”三個階段,人最早所接受的教育,人的信念都是正的,人在剛剛讀小學的時候,甚至在小學以前,看了很多的童話,相信太陽是明亮的,花朵是鮮紅的,人心是善意的,世界是充滿光芒的,王子和公主最終是可以在一起的,這個世界上沒有憂傷。其實這就是正的階段。但是長到十幾歲時候就會出現我們經常說的小憤青,二十多歲剛剛步入社會,就會覺得這個世界上一切都不盡如人意,會覺得成人世界對自己欺騙了,這個世界充滿了醜陋、委瑣,充滿了很多卑鄙和欺詐,這個時候青春的成長有它特有的蒼涼,到了這個時候,人必然表現出一種反彈,就是我們經常說的逆反心理。那麽走到三十歲,其實三十應該是人生“和”的階段,就是既不像十幾歲時候覺得一切光明,也不像二十多歲時候覺得一切慘淡。三十歲而立,這種立字首先是內在的立,然後才是外在社會坐標給自己的一個符號。從內在的心靈獨立來講,什麽樣是好的學習?就是把一切學習用于自我,這是中國文化中要求的一種學習方式,人如何達到這樣一種融合境界呢?中國人的學習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我注《六經》,另外一種是《六經》注我,我注“六經”的方式讀的很苦,需要皓首而窮經呢,把頭發都讀白了,把所有的書讀完了,可以去批注了,了解了這一切,但是更高的一個種境界叫做《六經》注我,真正好的學習是融會了所有典籍以後,用來它诠釋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說三十歲這個年紀,真正在中國古人的文化坐標中,他是一個心靈建立自信的年紀。

  【于丹心語】三十而立就是建立心靈的自信它不再與很多外在事物形成對立,而形成一種融合與提升,就像泰山上的一幅楹聯,叫做“海到盡頭天做岸,山登絕頂我爲峰”這是中國人對于山川的一種感受,它講的永遠不是征服,而是山川對自我的提升,就像大海到了盡頭,蒼天爲岸,沒有邊界,人生走到山巒的頂峰,並不是一種誇張地說我把高山踩在腳下,而是我自己成爲山頂上的一座峰巒。其實這就是“六經”注我的一種境界。所以三十而立應該說孔子一直在教學生一種樸素的、簡約的生活方式,很多東西不該操心的不去操心,把眼前做好。我們知道,孔子其實他對于神、鬼的東西是不大提及的,這就是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學生問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他也都采取一種回避的態度。曾經有他的學生去問鬼神,

  【畫外音】“老師天上有鬼神嗎?那些鬼啊、神啊究竟是怎麽回事?”“人間的事你還沒有做好,爲什麽要考慮鬼神的事?”那麽老師淡淡地告訴他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人間的事你侍奉好了嗎?你這種學習還是先樸素一點,從眼前開始,學會人際關系,別去考慮鬼神。後來又問了一個很玄的問題。

  【畫外音】“老師,人總會死的,那麽死亡是怎麽回事呢?”“生的事你還沒有弄明白,幹嘛要想知道死呢?”老師又淡淡地告訴他:“未知生,焉知死?”。其實“未知生,焉知死?”這六個字對我們都是一個啓發,就是在你初期學習的時候,先把我們生命中能夠把握的東西盡可能地學習並且建立,不用超越年齡去考慮那些遙不可及或玄而又玄的東西。只有這樣一點一點學起來,到了該立的年齡,才真正可以立起來。所以“三十而立”我的理解並不是一個外在的社會坐標衡量你已經如何成功,而是內在的心靈標准,衡定你的生命是否開始有了一種清明的內省,並且從容不迫;開始對你做的事情有了一種自信和一種堅定。我知道中國很多文人做的事情是不求功利目的的,柳宗元的詩說的好,叫作“獨釣寒江雪”,我們想一想,在這樣一個清冷的冬季,我們視野中的那個孤獨的蓑立翁,他釣的是什麽呢?沒有人在冬天能夠釣上魚來,但是他是爲了釣雪而去。這就是魏晉人所說,你去訪朋問友,可以一夜跨越山卻,翻山越水到了朋友的門前不敲門轉身走了。爲什麽?我想念這個朋友,我乘興而來,我到了,盡興而返。也就是說超乎功利去做一件內心真正認定的事情,這大概是一種立的標准,就是自己認可了,我一生的所爲有什麽樣的准則。當這樣的准則再流失過去,再走過十年,四十而不惑。

  【畫外音】于丹教授認爲,並不是每個人到了四十歲時都能夠做到不惑,現代社會充滿了變數,四十歲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壓力又非常大,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怎樣才能做到內心不惶惑呢?其實關于惑這個概念,我們在《論語》的不同場合看見過闡述,所謂“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內心怎麽樣才能夠真正不惶惑這需要大智慧。從而立到不惑,這是人生最好的光陰,其實人在三十歲以前是用加法生活的,就是不斷地從這個世界上收集他的資格,他的學習經驗、財富、情感、名譽這一切都是在用加法的,其實物質的東西越多,人是越容易迷惑的。

  【于丹心語】物質的東西越多人就越容易迷惑怎麽樣能到四十不惑呢?這就是三十歲以後就開始要用減法生活了,就是不是你心靈真正需要的東西學會舍棄。其實我們內心就像一棟新房子,人剛剛搬進去的時候,都想要把所有的家具和裝飾擺在裏面,當最後這個家擺的像胡同一樣時,發現沒有地方放自己了,這就被東西奴役了,而且學會減法,就是把那些不想交的朋友舍掉了,不想做的事情可以拒絕了,甚至不想掙的錢你可以不受那個委屈了,當敢于舍棄的時候,人才真正接近不惑的狀態。什麽叫做不惑?就是人面對很多世界給你的不公正啊、打擊啊、缺憾啊、不再孜孜以求追問爲什麽不公平,而是在這樣一個坐標上迅速建立自己應有的位置。現代的哲學家馮友蘭先生有這樣一句話:“闡舊邦以輔新命,極高明而道中庸”中庸之道其實是極盡高明之後,也就是中國古人所說的絢爛之極而歸于平淡,真正有過極盡璀璨,在你二十的時候,三十歲的時候,曾經風發揚厲過,那麽走過“不惑”的時候才表現爲這樣一種淡定而從容。其實人在三四十歲的時候。剛好是要用在爲社會所用的時候,那麽再接下來走到五十歲,有一個意味深長的詞叫做知天命。

  【畫外音】:孔子所說的知天命指的是什麽?是人們常說命運、命運,命中有時終需有,命中無時莫強求。難道孔子認爲到了五十歲就應該聽天由命嗎?于丹教授認爲,五十而知天命決不是聽天由命的意思,那麽孔子所說的天命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什麽是天命呢?孔子自己其實曾經說過,他說人生走到一定的時候,走到你自己求學呀、學習呀,到了一定時候這麽一個境界上,人是應該要“下學而上達”,也就是說要能夠了解什麽是自己的天命。剛才我們已經說到了,在孔子的經典思想裏面,一向是不主張談“怪力亂神”的,那麽他又是怎樣看待天命的呢?“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他說我從來不怨天也不尤人,即不抱怨說天命讓我就這樣了,也不往別人身上推卸責任,說是別人導致我這樣的,我要學習的就是要達到上達,達到通天的道理,這裏“知我者其天乎”是指一種天地大道的規則,讓自己如何能夠合乎大道。其實“不怨天、不尤人”是我們今天經常說的話,就這樣區區六個字容易嗎?一個人如果做到這樣的話,那就是硬生生的把很多你可以宣泄出去的抱怨、苛責都壓在了自己的心裏,因爲你不再向他人推卸的時候,就意味著給自己少了很多開脫的理由,那麽孔子說爲什麽可以做到這樣呢?就是因爲自己一個人內心的完善,自我的解讀,合乎大道的追求,比你在這個社會上跟對別人的要求、對別人的苛責都要重要的多。孔子說:“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只有小人才會在人際糾紛中不斷地蜚短流長,只有小人總在琢磨說別人如何不利自己,而君子甯可能在自己內心建立一個大道之約,那麽這種大道就是他所說是“天命”。不見得要去做很多很多的技巧,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在這裏說了“知命、知理、知言”三個境界,其實人生的成長是倒著的,我們都是最先“知言”在與人言和讀書中了解這個社會,這能夠做到知人,知道他人怎麽樣。但是知人之後不能夠擔保你不尤人,你也會抱怨別人,因爲每個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長短之間就會出現磕磕碰碰。再下一個層次就是“知理”,知理之後,人就可以做到“立”了,也就是說人自我建立之後,這種抱怨會少的多;更高的一個層次是“知命”,這個知命就是孔子所說的,作爲君子建立了一個自循環的系統,他內心會有一種淡定的力量去對抗外界,這就是知命。

  【于丹心語】知天命就是內心有一種定力去對抗外界

  所以五十才能夠知天命,也就是到這個時候,基本上可以做到不怨天、不尤人,達到孔子的這種境界,這是一種內心的定力。其實這在莊子《逍遙遊》中,也有這樣的一個表述,《逍遙遊》中說,做到“舉世而譽之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這就夠了。什麽意思呢?“舉世而譽之”全世界都在誇你的時候,在勸你的時候,讓你往前走一步的時候,而不加勸,這個勸是勸勉的勸,就是自己再多走一步,在別人的鼓勵和縱容下再多做一點,他說我不會。那麽“舉世而非之”就是全社會都在苛責你、都在非難你、都在說你做錯了的時候,而內心可以保持不沮喪,不加沮,這樣才叫做定乎內外之分。

  其實走到天命的時候,就會讓我們想起來金庸在武俠小說中寫到的獨孤求敗的境界。也就是說在中國的武俠小說表述中,經常我們會看到,一個少俠,初出道時,用著一口天下無雙,鋒利無比的青風寶劍,在這個時候,所有那種蕭蕭劍氣,那種張揚的光彩,就是一個人的絢爛之極。等到他武藝精進,人到三十來歲,真正安身立命,成爲一個門派,一個掌門人,或者江湖上一個有名的俠客的時候,這個人可能用一口不開刃的鈍劍,因爲鋒利現在對他來講已經不重要了,他的內功開始變的沉渾雄厚。等到這個人四十來歲,已經成爲名動江湖的這麽一個大俠,他已經超越了一個一個的流派,而成爲一種道義化身的時候,這人可能只用一根木棍,也就說金屬那樣的一種鋒利、跟那種質地對他來講也不重要了,有這麽樣一個外在的東西就可以了。而等到他真正走到至高的境界,什麽是獨孤求敗的境界,但求一敗而不得,因爲這個時候人手中是沒有兵器的,這個時候十八般武藝全都內化了,也就是說他雙手一出可能就能嘯出劍氣,雙拳一掄可能就能成爲銅錘,所有的武藝全都在這個人的內心裏,全在他的肢體上,所以敵人爲什麽不能接這種招,不能破解呢?就是因爲你不知道他熔鑄了多少武功,所以融會貫通的境界這一直是中國文化所崇尚的最高境界。所謂知天命其實就是把人間百態,人間學習的道理,最後達到了一個熔鑄的提升。到了這個境界以後,孔子說,六十而耳順。

  【畫外音】顧名思義,耳順就是什麽樣的話都能夠聽得進去嗎?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常常會遇到不順心的事,聽到不好聽的話,甚至看到不合理的事,即使六十多歲的老人之間也難免會發生爭執,我們如何才能真正的做到耳順呢?孔子說:六十而耳順,再聽什麽樣的話,聽人家說什麽都覺得人家有道理,這一定是自己的天命了解了,在這個前提下,才能夠做到最大地尊重他人。什麽是“耳順”呢?就是任何一個事情,你會覺得有他存在的道理;聽任何一種話,你會站在他的出發起點上去了解他爲什麽這樣說。其實“耳順”的境界,用中國文化的一個詞來表述就是悲天憫人,其實就是一種悲憫之心,也就是說真正可以了解和理解所有人的出發點與利益,這是一種包容,這是一種體會。

  【于丹心語】耳順就是悲天憫人理解與包容也就是說當你見到那麽多人的時候,每個人以他的生活方式呈現的時候,我們是有理由驚訝的,但是如果你的這個體系能夠體諒到他的體系,如果你知道他帶著怎麽樣的生活曆程走到今天,也許就會多了一番諒解。孔子爲什麽面對那麽多學生都能夠做到因材施教呢?其實這是一種高度。

  有一個諺語說的好,兩朵雲只有在同一的高度相遇才能生成雨。高了也不行,低了也不行,其實“耳順”之人是什麽呢?就是不管這個雲在5000米還是在500米,他總能體諒到在他的這個高度、他的位置和他的想法。

  其實一個人要想做到耳順,是讓自己先要做到自己無比遼闊,可以愈合不同的高度,而不是刻舟求劍、守株待兔,讓自己的標准堅持在某一個地方。其實用這樣的觀點來解釋“中庸”也許更爲恰當。“中庸”其實是學習所有外在知識之後,得到內心的陶冶與熔鑄。這種陶冶熔鑄就好象是我們說的小學、中學時候經常做的一個物理實驗,老師給一個鉛筆,一個圓畫成七等份,塗上七種顔色,戳在那個筆上一轉,出現的是白色。這種白就是絢爛之極之後,其實這就是一種外在天地之理在自己內心的融合,達到這樣的一個境界以後,才能達到孔子所說的,年到七十從心所欲而不逾矩。

  【畫外音】每個人到了七十歲是不是都可以做到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呢?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等到七十歲才能達到這樣一個生命個體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呢?于丹教授認爲,人生苦短,等到七十歲就太晚了,那麽,我們怎麽做才能早日達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呢?我曾經看到這樣一個故事,說在有一座佛寺裏,那麽供著一個花崗岩雕刻的非常精致的佛像,每天有很多人到這裏的膜拜,但是通往這座佛像的台階是跟它采自同一塊山石的很多花崗岩,終于有一天,這些台階變的不服氣了,他們對那個佛像提出抗議,說你看我們本是兄弟,我們來自同一個山體,憑什麽人們都踩著我去膜拜你呢?你有什麽了不起啊?那個佛像就淡淡地對這些台階們說了一句話,因爲你們只經過了四刀就走上了今天的這個崗位,而我是千刀萬剮終于成佛。所以我們看到的孔子所描述人生的境界,越到後來越強調內心,越到後來越從容和緩,在這從容之前,其實要經曆多少千錘百煉,甚至于千刀萬剮,只有了解一個這樣的外在過程,才能穩健地建樹自己的內心。

  孔子所說的這樣一個人生曆程的描述,也許對于我們今天來講也是不同裏程碑上的一面鏡子,照一照自己的心靈,是否已經立起來了,是否少了一些迷思,是否已經通了天地大道,是否以包容悲憫去體諒他人,是否終于做到從心所欲。僅僅有這種關照還不夠,因爲人生苦短,在這樣一個加速度的社會裏讓我們都等到七十年太晚了。其實人生有生理年齡,有心理年齡,有社會年齡,我們是有著多緯度的年齡,真正有效率的生命是讓我們也許在二十歲,也許在三十歲,能夠提前感悟到四十歲、五十歲的境界,也許當我們四十歲的時候已經可以做到從心所欲那樣的一種既定從容了。今天的社會給大家的壓力太大了,但是只有一個人有效地建立內心價值系統,才能把這種壓力變成一種生命反張力。

  【于丹心語】只有建立內心的價值系統,才能把壓力變成生命的張力

  英國的科學家公布過一個實驗,這不是寓言,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實驗,他們爲了試一試南瓜這樣普普通通一種廉價的植物生命力能有多強就做了一個實驗,在很多很多同時生長的小南瓜上加砝碼,加的前提呢就是他承受的最大極限,既不要把它壓碎了,也不要把它壓的不再成長了,就在確保它在還能長的前提下壓最多的砝碼,那麽不同的南瓜壓不同的砝碼,只有一個南瓜壓的最多,從一天幾克、一天幾十克、幾百克,到一天幾千克,直到這個南瓜跟別的南瓜毫無二致地長大,長成熟的時候,這個南瓜上面已經是壓著幾百斤的份量。最後的實驗就是把這個南瓜和其他南瓜放在一起,大家試一試一刀刨下去是什麽樣的質地?當別的南瓜都手起刀落噗噗地打開的時候,這個南瓜刀下去彈開了,斧子下去也彈開了,最後這個南瓜是用電鋸吱吱嘎嘎地鋸開的,南瓜果肉的強度已經相當于一棵成年的樹幹。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實驗呢?其實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一個生命實驗。這就是我們現代人所處的外在環境跟我們內在反張力最好的寫照。在這樣的壓力下我們有理由不提前成熟嗎?其實只爭朝夕這句話用在今天是再合適不過了,一萬年太久,七十年也太久,學習《論語》,學習經典,所有古聖先賢的經驗,最終只有一個真谛,就是使我們的生命,在這些智慧光芒的照耀下,提升效率,縮短曆程,讓我們建立一個君子仁愛情懷,能夠符合社會道義標准,不論是對于自己的心,還是對于社會的崗位,都作出來一種無愧的交代,讓我們越早提前實現那種最高的人生境界就越好。我想聖賢的意義就在于千古之前以他簡約的語言點出人生大道,看著後世子孫,或蒙昧地、或自覺地、或痛楚地、或歡欣地,一一去實踐,建立起來自己的效率,整合起來一個民族的靈魂,讓我們那種古典的精神力量,在現代的規則下,圓潤地融合成爲一種有效的成分,然後讓我們每一個人真正建立起來有用的人生,大概這就是《論語》給我們的終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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